魏池冷了語氣:「許將軍是什麼意思?」
許隆山沒料到這個文官竟然說話也是直來直去,有些意外,但想到他殺敵勇猛狠毒的模樣也覺得是他性子。不過棄城而逃到底不是什麼忠臣良將的舉動,說話的聲音忍不住小了些:「去佳興……」
「撤兵去佳興?」魏池語氣又冷了幾分。
畢江全看魏池臉色不對,趕緊說:「魏大人有所不知,封義到佳興的路上就是沽島,我們那了軍糧去佳興駐守也是一樣……」
畢江全還未說完,魏池猛地回頭冷麵看了他一眼:「一樣?佳興的城防什麼樣子怕是在場的諸位都比我明白!此去沽島?咱們有船麼?既然朝廷沒有文書下來,即便我們去了他們會送糧?」
畢江全退了一步:「……佳興也是有糧食的麼……」
「佳興要是守得住,何必要封義?」魏池冷哼了一聲:「怕是想要去佳興是假,棄城遁逃才是真!」
許隆山聽了這話,巨掌‘啪’的一聲拍在桌子上:「我艹比的!當老子當兵的命不是命麼?糧沒有,人也沒有,打他艹大爺的!困在這城裡頭守得住個屁?你們文官艹的死癱腦子進了屎,懂個屁,你就胡謅!」
畢江全看老許狂了有些怕,暗自又想捅他胳膊肘。卻沒料到這邊也是‘啪’的一聲。
「封義一失,天下危急!屆時生靈塗炭,這罪過豈是我們幾個人能夠擔當的?」魏池大喝一聲:「許將軍話到說得好!為了朝廷打仗!一個武官不思為國盡忠,卻笑我這個文官心思腐朽!哼!讀書人尚且有節不屈!將軍難道就不知道廉恥麼?」
一屋子人聽魏池話說得重,都不敢搭話。
許隆山‘蹭’的一下跳了起來:「滿口就是這些屁道理!我問你!你混蛋滿口仁義道德,朝廷可曾把你放在心上!?熱臉貼上冷屁股!給你年輕人說吧!咱也是當了十幾年的官了,這中間的道理比你明白!你當是盡忠?笑話!只怕是你自己樂呵呵的送了命,別人撿了你的骨頭賣錢花!」
「哈……哈哈哈哈。」
許隆山沒想到,這魏池聽了此話竟然哈哈大笑開來……只是狂傲之中竟也有一絲淒涼。
「許將軍,」魏池指了自己又指了指他:「……你我皆是寒門中來,這朝廷中的冷暖怕是咱們心得相仿!我乃進士前三甲,自有科舉以來,你可曾聽說有哪個探花被不明不白的編入兵部,還即刻派到前線打仗的呢?我寒窗苦讀十年,光耀門楣的確是心中我所想,位極人臣的確是我心中所願!不過……朝廷於我真正就是兩廂情願知心動情的麼?」
許隆山更沒想到這個魏池身為文官倒也說起大逆不道的話來,一時被挫了銳氣,退了半步。
「許將軍,您征戰沙場十餘年,放眼關北,不如你卻官高於你的人不計其數……在坐的諸位!你們哪一位不是能征善戰的將士?可關北諸部又有多少隻知道吃喝的混蛋端坐在高位尸位素餐?為何?不過是有幾個尊貴老子,或是捨得塞錢銀給上司罷了!不過!」魏池猛地一抬頭:「……諸位可知道除了升官發財,還有別的事情可做麼?」
「是良心!」魏池猛的一甩手:「封義一旦失手,數萬敵軍必定傾巢南下!別的不說,佳興的四十餘萬百姓如何?到達京城沿路的村鎮如何?許將軍,您出生在灤屯,城外數萬殘暴的蠻軍難道就不會經過您的家鄉麼?父母兄弟難道不在那裡?難道你就忍心放棄封義讓數百萬百姓連同您的父母親朋一同慘遭敵軍荼毒?」
「這……」許隆山何嘗不知道這一點……只是……
「為了朝廷……為了朝廷!此刻不是為了朝廷的時候!沒有糧食!咱們想辦法!沒有人!咱們想辦法!想想身後的父母妻兒,縱然是死在這裡了,黃泉之下也有面目見閻王!」
屋子靜悄悄的,沒人說話。
許久,一個人站了出來。
「魏大人並不是北邊的人,咱們北邊的百姓和他有什麼關係?他十八歲都不足,在老湯我眼裡就是個半大孩子……只是,他都不怕,咱們這些大老爺們怕什麼勁兒?」說話的人,湯合。
魏池有些吃驚。
「……魏大人說得在理,封義失守……縱然我們逃了此劫,也逃不過朝廷的治罪,倒不如……呵呵,就像魏大人說的,倒不如為了身後的父母妻兒搏死一戰!更何況,咱們哪一個不是九死一生的主兒?還能讓小魏大人嘲笑了不成?」湯合接過畢江全手上的杯子遞到許隆山面前:「將軍,老湯前幾日也說了些混蛋話,竟把您給糊塗了,今兒這一席明白話讓屬下也算得了個明白……只請將軍信我老湯看人的眼色!這小魏大人不是好大喜功的人,也不是滿腦子大道理的書呆子,您也請信他一回!那日城牆上大家也是看到了,咱們現在還分什麼文武?橫豎是活在一處死在一捆的好兄弟啊!」
黃籍任是個老實人,被魏池一席話說得羞愧難當,他老家也是北邊的,父母年邁定是撐不過這場浩劫!前幾日只想著這城如何的守不得,許將軍動搖之時自己也慫恿了幾句……現在想來,真是……
「許將軍!」黃籍任砰一聲跪了下來:「咱們守吧!」
許隆山有些為難,他征戰許多年,知道什麼守得住,什麼守不住!這封義已是孤城,哪裡還有什麼指望?但於情於理卻又走不得……只是不甘心朝廷冷面相迎,寒心之後就想,這皇上不急太監急!將士們拼死相搏是為了哪一齣?氣節是有!可明日的吃食在哪一處?不是戰死卻是要餓死在這封義城內麼?
「諸位!」魏池拿過湯合手上的杯子強塞到許隆山手裡:「於家於國,咱們此刻都不能退!大丈夫立世豈有憐惜性命的?還望諸位與我拼死一戰!即使日後身處絕境,亦需堅守,萬勿輕言放棄!」
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許隆山只得豁出去,一口將那一杯冷水咽盡:「好!他艹的!你也是個有種的!不過你記著,咱的一條命就記在你名下了!」有環視了四周一遍:「今後!哪個命大活著出去了!記著每年初一十五給兄弟們擺些酒肉饅頭,做個法事!」
說罷,將那茶杯狠狠的往地上一貫:「走!」
等許隆山出了門去,湯合留了半步,回頭對魏池低聲說:「……等咱們回了京城!老湯帶你去窯子!」嘿嘿笑了一聲:「抱相公有什麼好的?」說完拍了拍魏池的肩膀,也走了出去。
腰子?窯子?
魏池伸了伸脖子,眨巴著眼睛。
陳虎送走了諸位武將,趕緊跑進屋來:「大人!要去要去找龐大人……?嗯?」
卻看到魏池面色柔和,一個人捂了嘴在笑。
「不是在吵架麼?」陳虎看著地上的碎瓷杯想。
「走!」魏池拿了外套:「咱們先去找龐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