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在屋後,柴裡……柴裡……」老管家失聲大叫。
不多時,少爺便被帶了來,少爺不過和自己一般大的年齡,平日難得見到,但此刻的丘敏哪管什麼陌生與否,只是擔心他的安危。那文官藉著火把看了看,衝旁人點了點頭,只見一道血光,又一道血光……院子裡的少年和老者都停止了哭喊。
丘敏被嚇得一縮,懷裡剩下的那枚脆餅竟然咕嘟咕嘟滾了出來。搜查的武士已經進了花園,離自己最近的那個就站在矮木旁邊。那脆餅就如同被人施了魔法一般,咕嚕嚕的往那人腳邊滾了過去。丘敏的心被提到了嗓子口兒。
那為首的文官踢了踢腳邊的屍體,又拿手帕捂了臉,側了臉對旁的人說:「……那就趕緊回去回覆寧大人!也不知那幾家掃乾淨沒有,此地不宜久留,處理罷了你們也趕緊回來覆命。」
丘敏正急得眼淚直流,也不知那文官說了什麼,那些武士收拾了刀劍開始往院子中心靠攏。那個脆餅還在搖搖晃晃的往前滾著,終於,那個離自己最近的軍官也邁動了腳步,脆餅終於耗盡了力氣,掙扎了一下倒在草窩子裡——一個被人踩出來的草窩子。
許許多多年後,丘敏已經成了一個老頭子,但他終究是忘不了這一夜。每每沒有月亮的夜晚總能夢到那一院子的血腥,有時候自己被殺,有時候活著,醒來之後便是一枕頭的眼淚和冷汗。那天他趁著那群齊人放火燒院子,攀著一枝樹椏逃出了院子,僥倖活了下來,不幸的失去了一切。許許多多年後,不再有人記得那一晚,都城與封澤木託家稍有關聯的家族無一紕漏的盡被誅殺。只留下虛無的夢境和真實的血腥糾纏著幸或不幸的生者。
建安六年的九月二十五日是個晴天,昨夜的大火令許多百姓感到了不安,隱約的傳聞讓所有人都聞到了危險的氣息——王族,不在了,貴族,不在了,軍隊離城了……這裡還有什麼呢?
經過一整日的觀察,老百姓們驚訝的發現只有城西沒有增加守軍。有些家中男丁旺盛的人戶便計劃著想要逃亡。到了傍晚,偷偷收拾細軟的人家越來越多,有許多觀望的人也坐不住了。等到子夜,一小隊由平民自發彙集的小隊伍湧到了西門,有個膽大的拿了斧頭開始劈城門——城門是很厚的,斧子也只能劃出些道道。守城的齊國人匆匆的往下放了幾箭,但這點武力根本無法動搖難民的決心,越來越多的男丁拿起斧頭加入到這個行列裡來。齊國人似乎嗅到了苗頭,並沒有下城阻攔,只是沿著城牆撤往它處——也許是去找救兵罷?城門前的難民們明白,自己手中的斧子是絕對沒法和齊軍對抗的,更多的人,包括一些婦女也抄起了傢伙砍起城門來。一連砍了兩個時辰,這期間有好幾股小隊的齊軍前來驅散人群,但難民們已經發了瘋,紛紛跳起來和敵人搏命,齊人也只好放幾槍就跑。一來二往,城門終於被砍出了不小的窟窿,有一排門栓也被砍折了,老百姓開始瘋狂的往外擠,哭喊聲不絕於耳,又過了一陣,只聽得一聲巨響!五尺厚的城門竟被活生生推倒!這下更似決堤一般,洶湧的人流湧向城外,連一些老人也猶豫了,收拾了包裹隨人流出城——要過了今日,那還有這樣好的機會?
都城轟轟的悶吼了一夜,等太陽再度升起來的時候,昨日還熙熙攘攘的大都市已經一片破敗。城西散落了許多行禮,還有些被擠壞了的馬車,一頭老騾子被主人拋棄了,孤零零的站在道口,初升的朝陽照著一片絕望。
湖塔雅司井然有序,各位軍官都收拾好了行禮。開晨會的時候魏池才知道了王允義的計劃,也才明白昨日前日的牆外是何等的血腥可怕。王允義在會上坦然瞭如今的窘況——沃拖雷,袂林,也許還有更多的敵人。深入敵後,前途叵測,也許還有更多的困難,希望大家挺住!挺住,王允義沒說多的話,只說了這兩個字。但現在,魏池明白了這兩個字的分量。
王允義雖然被索爾哈罕將了一軍,但老薑醒悟過來之後就立刻將自己調整到了決一死戰的狀態。接下來的將是一場一場的硬仗!來時是走的捷徑,此次回去是走不了了,王允義艱難的下了決定——正面多倫、嫗厥律、烏蘭察布這條無敵防線。從伊克昭撤回是不理智的,一方面扯了秦王的後腿,對大局不利,另一方面麼……呵呵,袂林肯定能夠回到烏蘭察布!在那條山溝裡頭被沃拖雷和袂林夾擊可不是什麼好主意!不如用齊軍無敵的攻城能力誓死一搏,置之死地而後生!
魏池聽了計劃這才明白陸盛鐸為何質疑要勸他回京城,不過現在明白也沒用了。魏池收拾行李的時候尋思這是不是也寫個遺書什麼的,想了想,笑了一下,提筆在紙頭上寫了‘平安’二字,塞到了信鴿的腳環裡。
午後處理了相關的事宜,魏池偷偷溜出門去了一趟城門,一路上只見是破敗和破敗,只剩些老弱還在城裡可憐巴巴的等死,街上跑著些雞狗也都灰頭土臉沒人捉了。到了城門,遠遠的看見一行人在那裡,陸盛鐸也在那裡侯著,魏池知道想要單獨見他也是不能了。陸盛鐸也遠遠的看見了魏池,沒有什麼多的動作,只是看了他一會兒便轉過了身子,就像不認識一般。魏池自嘲了一聲,默默往回走,路過公主府的時候停了停,之間後門的藤花都謝了,露著光禿禿的枝蔓,張牙舞爪的有些嚇人。街道安靜得令人不安,這座城空了,王將軍用另一個方法掏空了一座城市,這次是掏空了他的心。
回到湖塔雅司意外的接到了調令,到王允義那裡的時候,人都到齊了。魏池更加意外的看到了許多的熟人。
王允義示意大家坐:「耿副統本來是要跟著一起走的,可惜,你們也知道,」王允義嘆了一口氣:「我們這一走要往西大戰一場,秦王是從玉龍關出去的,那地方是他們後方自然不會空虛。東庫關有濆江隔著,自然也沒什麼。我擔心的倒是封義關,那地方雖然不大,也有守軍,軍火也足,城池也好,但終究是沒有重兵!而且過了封義便是佳興,佳興哪裡是個打仗的樣子?真要出了什麼是豈不是危及京城?這是萬萬不可的!本是要派謝隆慶去,但現在也只好把他和老耿做個調換。此去還是從伊克昭返回,重兵器配好了,魏參領心裡要有數,剩下的流木你也要清楚!杜莨,你本是該跟著謝將軍的,如今你就暫調到耿將軍手下,你是步兵,自然在這方面擅長些,該說話的時候要說出來!湯合,薛燭,你們跟著老耿的日子不短了,雖然你們常年和騎兵窩著,但此刻也還是跟他好些!不要當封義是個松活路!不出事倒是好,出了事你們不給我驚醒些是要捅大簍子的!那時候你們是明白的!」
魏池看了杜莨一眼,杜莨認真的看著王允義沒覺察到,又偷偷看了湯合一眼,湯合不知道在想著什麼,眼神有些愣。那個薛燭倒是不大認識,聽說是個書生出身。
出來時候,魏池攔下了杜莨:「……就我一個參領行麼?」
杜莨拍了拍魏池的肩膀:「……記著,再別問這樣的話了!哥哥我把後背交給你,你行我就活命,不行我就沒命。你知道了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