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康六年
把覺睡偷時已近中午,魏池趕緊爬起來洗漱完畢。果不其然,好幾個主薄已經在等了!寒暄抱歉了幾句,魏池結果手上的活兒,瘋狂的幹了起來。不愧是三天的量!魏池寫字寫得手抽筋。
「好字,魏大人果然寫了一手好字。」一個姓的林主薄上來恭維。
「過獎,過獎!」魏池揉著手腕。
此時外廳裡除了魏池幾乎全是主薄,這兩天是非常時候,有能耐跟著去行宮的人都擠過去湊熱鬧了,留下的沒什麼要員。林主薄細細看著魏池的字,又恭維了一番,末了才偷偷的說:「魏大人的字名不虛傳,日後有空了,可否替屬下抄一份文書?」
「哦?林大人還有什麼要我幫您抄的?」魏池覺得挺奇怪。
「嘿嘿,大人答應著就是,以後莫要忘了!」林主薄知道魏池是個‘老好人’,看他不推脫就知道是應了。
「五百字以內!」魏池想了想。
「放心!放心,區區二十八個字!潤筆下官都備好了。」林主薄幫著魏池摞著檔案。
二十八?絕句?魏池偷偷打量了林主薄幾眼,挑了挑眉毛,沒多想。
終於,在太陽偏西的時候,魏池總算是應付了工作,伸了伸胳膊,退出了前廳。夏天的氣息偷偷的潛入了,不經意間便出了一身汗,魏池解開了袖口緩緩回屋,吩咐了水先洗了臉才開始琢磨著那樁不知該不該去赴的約。牆外牆內的白花早已落盡,繁榮的綠葉爬滿了枝頭,滿園盡是迷人的香氣。
魏池看著那牆頭,嘆了一口氣,想到王允義對自己說起的那樁荒唐事——小丫頭,你這是發的哪門子的瘋?那天夜裡不覺的你有多喜歡我啊?怎麼過了一夜就迷了心竅?這牆多高啊……至少下官我是翻不上去。
善飲的人,不是特壞,壞到沒心沒肺,就是特好,好到沒心沒肺。魏池自認絕不屬於後者,覺得那個叫納吉的小丫頭又不是前者,磨蹭了半天,決定要把話說明了,也許說明了,人家小丫頭也就釋懷了。
「我家娘子……三年前訂親……糟糠之妻……在下若是薄情之人又如何能配得上尚主?……在下若是要配得上尚主又如何不做薄情之人?……尚主啊,還請諒解。」魏池偷偷演練了幾遍,傻笑了兩聲,覺得王將軍真黑!這謊話編得太中肯了!
克豐噥的老闆是個高個子的壯漢,穿著淺鼠灰的外袍閒坐在圍弄內,一面聽著夥計報酒價、一面預備著貴客來了方便招呼。這座酒居不勝在人多,卻勝在人旺。所謂旺則是在整個都城中的名聲——懂酒的必來這裡,就是那不懂的要找懂的只知道到此處來找。
酒莊的一樓是個合院,連了酒窖、花井面積不小,但是漠南地面乾冷,適合窖酒卻不適合住人,稍有些身份的人家都盡力建出高臺或者二樓來,好讓居室能舒服些。這個克豐噥也是這個意思,所有的客人全都在二層。眼看太陽偏西,老闆抖摟著袖子準備迎晚上的這一波客人,好幾位有來頭的客人今晚都預備了席位,上好的新酒老窖今天都要擺上。老闆一邊抖著袖子訓著夥計,一邊偷了個心眼瞧著院門。
終於,在太陽快要挨著地縫的時候,一位少年掀簾而入。
「好生氣派!」沽酒的小夥計笑嘻嘻的抬了頭。
這位少年是漢人的模樣,五官清秀,氣質優雅,穿了一身暗棗色的長袍,腰間繫著瓦色的絲絛,一枚琥珀色的卵型玉墜墜在身旁,一步一搖。
這是哪裡來的漢人公子?夥計手上不停,心中琢磨,難不成是哪家商戶的貴公子前來漠南走貨?看那衣著又覺得不夠鮮亮奢侈,嗯……
老闆繞出圍弄迎了上去:「貴客!」
魏池正愁不知要往哪處去,看個老闆模樣的人迎了上來,趕緊點點頭。
老闆口音不純,含糊了幾句,魏池沒能聽明白,只是看他要領自己進去便笑了笑跟在後頭。上了樓是一個大廳,許多酒桌圍著廳中的地爐擺設,地上鋪著白蘆蓆子,屋頂懸著許多香料編成的器物,彰顯著異族格調。老闆鞠躬一讓,將一個小雅間指給魏池看,魏池心中疑慮,但也別無他法,只得推門進去一看究竟。
「魏池!」雅間內的少年眼神一亮。
「哎!」魏池一看,大驚,這個祥格納吉!竟然著一身男裝!
「哎什麼?請坐!」祥格納吉看魏池認出了自己,臉一紅,又想到自己這一身帥氣的打扮,忍不住得意了幾分:「今天做東請你品酒!」
魏池驚訝之後,笑著坐了:「是今天‘我’做東請你品酒。」
「是了!是了!好囉嗦!」祥格納吉厥了嘴。
祥格納吉那一身打扮倒和自己上次集市穿得有些相似,只是納吉姑娘難掩一身嬌態,可能哄不了多少人。魏池坐定後細看了她一番,覺得這女扮男裝果然不是一兩日的功夫。
「我家中……」魏池深吸一口氣,要開口。
「這酒是峰鹿酒,前味甘醇,後味勁大,試試?」祥格納吉從一桌酒瓶中挑出了一個,斟了半杯。
「哦?」魏池接過來喝了一口,果然不錯!又抿了一口慢慢嚥了:「這老窖調味得好!要知道這酒啊,釀是一份,窖是一分,調又是一分。這老酒的前味花香甚濃,竟是加了什麼?」
祥格納吉擊掌一笑:「果然是酒道中人!可是這花俗氣啦,嗯……密瑰花?」
魏池仔細聞了聞:「玫瑰花……」
「對!玫瑰花的。」祥格納吉嘿嘿一笑。
「加了玫瑰,酒色卻如此通透晶瑩……」魏池對著視窗細看酒色:「不知是如何的製法。」
「嘻嘻,說起來,這酒貴著吶,要拿幹玫瑰不知多少一同埋在窖裡,嗯……每月還要一換,三個月才成。」祥格納吉比劃著——酒放在罈子裡,幹玫瑰裹著綢緞堵了壇口,再拿泥封,要三個月,三個月哦。
嗯,不錯不錯,魏池細細品著,可惜後味太過刺了,和前味的柔美有些不搭調……不搭調,對了!魏池被後味一刺想了起來:「我家給我訂了……」
「你嘗這個!」祥格納吉選了一個圓肚紫銀瓶斟了半杯遞到魏池手上。
這酒就有些怪,味道酸澀難耐,喝得魏池直眯眼睛,一小口下去只覺得舌根麻,喉頭緊。魏池忍著那怪味兒又抿了一口……說來也奇了,就這第二口,那麻的舌根和那緊的喉頭泛出了絲絲甜味,且越來越濃,等到第三口入口連舌尖兒都覺著甜了。
「好奇!」魏池晃著這杯略略有些泛黃的酒讚道。
「這是羊奶酒啊。」祥格納吉看魏池的表情瞬息萬變,偷偷捂了嘴笑他。
「哪有這樣的羊奶酒!」魏池知道羊奶酒,那酒略酸,但卻不是這個味兒。
「窖了三年啊!」
原來如此!只是羊奶酒極容易壞,不知要如何窖才能窖這麼久,三年啊!就是訂了個媳婦都可以過門了……等等!魏池放了酒杯:「三年前,我家就……」
「小時候,我想,等長大了,我要攜著好酒,上路,自由的活著,不要過每個女子都過的生活。」祥格納吉自斟了半杯,抿了一口,看著窗外火紅的斜陽感慨了一句:「可笑麼?」
我的念頭可笑麼?
‘等我長大了,我不想過每個女子都會過的生活,我要從那一角的天空中走出去,並不是為了遊歷大江南北,我只是想要自由!自由的活著!’
這句話似曾相識,在那個小書院的小角落裡,有一個小姑娘賣力的揹著書,那個糟老頭輕輕的瞥了她一眼‘女人為什麼要嫁人?男人為什麼要娶老婆?那是因為活下來的都是遵循祖制的人,喜歡特立獨行的人都活不長!小丫頭,你的念頭太可笑了。’
‘可笑個屁!’不滿八歲的小丫頭□粗言,糟老頭氣得拿腦袋直磕窗沿兒‘孺子不可教啊!氣煞老夫也!’
酒鹽醬醋瓶,米麵油水缸,一輩子就圍著巴掌大的地方忙活太辜負人生了!富貴如你,也是這麼想的麼?
「有了好酒,有了自由,你要去做什麼呢?」魏池偏了頭,打量著這個意氣風發的小姑娘。
「結交朋友,」祥格納吉眼中閃出一絲渴望,那種遊俠快意的生活她嚮往已久。幼時和師父哥哥住在湖畔修行的日子給了她別於其它貴族少女的童年,翱翔的雄鷹,策馬奔騰的暢快淋漓讓她難以忘懷。師父,享譽漠南的第一拳師!和他往來的不止有王公貴族,更有各地的名人豪傑,他們的談吐和交情讓小小的姑娘羨慕不已。
可惜最終還是回到了都城,回到了這個有些憋氣的,無比華麗的院子!沒日沒夜的參加各種奢侈的宴會,說著動聽卻虛偽的話,與一群終日只關心衣裳頭花的女子們在一處。自己稍有不滿任性了,父母便要責備,就彷彿自己是多麼沒有教養的女孩。今年又開始為自己張羅親事,要不是戰事吃緊,說不定自己早就被捆進婆家了呢!
「嗯,」魏池淡淡一笑:「是個不錯的主意,我是不是該祝你一路順風?」
祥格納吉蔑了魏池一眼,心想,你這麼彆扭,我怎麼順風得起來?轉圜了一番,又想,魏池這個人看起來挺清高,如果他真不在乎一身功名,會留在漠南麼?
「覺得漠南好不好?」祥格納吉指了指魏池的心口。
魏池坦然一笑:「說不上好不好,看是和哪裡比了。如果要比大齊京城,那還是比不上的。要比我出生的那座小縣城,好了不知百倍。」
「不不不,」祥格納吉拼命擺手:「是喜不喜歡!」
魏池想了想:「這就更難說了,要知道,我來得很尷尬……」
很尷尬,是拿了槍和炮殺進來的。這座城市的百姓和宮室都親歷了這場浩劫,而貴國的國主則還被軟禁在我們的手下。
祥格納吉一時無言。
「你為何不恨我?」魏池突然好奇,為何敵國的女子、一個應該和自己有著深仇大恨的人會傾心赴情?
「……為何要恨你?」祥格納吉晃著手中的酒:「此刻,兩國打著,彼刻,兩國交好。此刻,彼刻,與你我何干?」
與你我何干?
魏池暗歎了一聲真灑脫。想起祁祁格有時迸發出的那股難以掩飾的敵意,覺得有些骨寒。她是恨自己的,因為自己的一方踐踏著她的國家,荼毒著她的子民。放不下,放不得。但憑心而論,這一切,與你我的交情何干?
那你又為何要愛我呢?魏池想問,但是開不了口,只好順著酒桌上的酒瓶一瓶一瓶的品嚐。
祥格納吉最是個聒噪的人,對著花兒草兒都能嘀咕半天。今天卻開不了口,一半是有些矜持,一半是漢話確實不順溜。看魏池話不多,自己也不知要說什麼,只好一口一口的抿酒,順便把能解釋得了的酒名一一說給魏池聽。
魏池感覺祥格納吉的好意,不忍推諉,聽她說了名,就一瓶一瓶拿起來品。
太陽落了山,酒館裡的氣氛熱鬧了起來,廳中的大小酒桌漸漸圍滿了客人,一碟碟的下酒小菜被端了上來,有些微醺的客人已經開始就著胡琴哇哇的唱開了。
擺酒的小夥計偷偷撞了撞同伴的腰:「你看,那不就是你剛才給我說的那個神氣的漢人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