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嚇成那樣,我看你乾脆自己找個時間給你家皇上坦白算了。省的這麼半男不女的,我看著噁心。」
魏池心想我半男不女我願意,我怎麼就噁心到您了?撇了撇嘴:「以我現在的處境,如果真被查了出來,沒人會真和我過不去。只是,我千辛萬苦考來的官兒就和我再沒關係了。大家能容忍甚至樂於看到一個女子扮男顏考科、舉搏功名,但是同朝為官……呵呵,可能就不是那麼回事了?」
「怎麼說?」索爾哈罕更好奇了:「是不是你們那什麼‘男女大防’?」
魏池嘆了一口氣:「女子為官,老祖宗那裡就沒有這個理!你當這官場人嫌少麼?人早就嫌多了!沒有過錯都能參你個不查!更何況你要留這麼大個把柄在人家手裡?就算是我如何如何有本事留在了朝廷,這麼大個錯露在外面,好了,我也就別幹別的了,每天和各省的御史們吵吧!沒錯的事兒都能爭個一年半載,我這個驚天地泣鬼神的錯,不知要吵到什麼年頭呢!所要吵的何止男女大防?你也太小看我國的各位文官啦!」
魏池語重心長的回過頭:「我身份暴露只有兩個下場,第一,皇上尋個由頭給我加個什麼什麼‘夫人’,我榮歸故里。第二,我死賴著不走,最後被諸位大臣罵走,皇上尋個由頭給我加個什麼什麼‘夫人’,還是榮歸故里。兩個下場一個結果,要不被請走,要不被趕走,你明白了麼?」
索爾哈罕拉著喋喋不休的魏池往內室走:「呦,今天倒是開啟話匣子了,喋喋不休的說了這麼些,榮歸故里就這麼不好麼?」
「沒什麼不好……」魏池覺得自己有些失態,緩和了語氣:「只是我寒窗苦讀這麼些年,所付出的不比任何人少,為什麼我就註定要被隔離在廟堂之外?所憤慨的也就是‘不平’二字罷了。」
索爾哈罕的王宮富麗高雅,除了漠南王的宮殿便數她的最美,漠南的建築多愛‘環屋’——一圈一圈的圍牆將宮室劃成同心圓環,宮室的窗欞門御錯落而置,再配上由大而小的屋頂,就彷彿是雕花的迷宮一般,讓人覺得堂皇非凡。魏池每日都會穿過這些層層疊疊的門靠近這座宮殿的中心,每開啟一扇門,門內的裝飾便要精美一分,等到了索爾哈罕的會客室,已經是要讓他眼花繚亂了,今天索爾哈罕帶他走近了這間宮室真正的中心——她的閨房。
「挺好,」魏池笑嘻嘻的:「我以為最裡面這間房子會很暗呢,結果這麼亮堂。」
索爾哈罕把魏池按到一個小几面前坐下:「你別誇了!你們中原的宮殿可比我這美多了。」
「再美也不干我的事兒,」魏池老老實實的坐了,看索爾哈罕一盒一盒的往小几上擺著:「當年入京考試,我們這一幫學子被關在國子監的小破房子裡三天多!不堪回首啊!後來為了殿試也就只進過金鑾殿一次,還要戰戰兢兢的跪在下面,頭也不能抬,什麼西洋鏡兒都沒瞧到。入了翰林院,不說也罷,整個朝廷可能就數我們翰林院的房子最舊,我偏偏又沒房子住,好容易才蹭了箇舊房子中的舊房子住著,那牆那院子,就和我當年在鄉下書院的光景差不多……感情我這麼些年努力奮進挑燈夜讀就是為了到京城來住另一個書院來了,好憋屈……」
「我以前怎麼沒發現你這麼嘮叨!?」索爾哈罕捂著耳朵。
魏池拿手指頭摳了摳眼角伸到索爾哈罕眼皮底下:「看看!看看!窮學生之淚!」
索爾哈罕撲哧一聲笑了:「好了好了,收起你的窮學生之淚吧,我這兒隨你瞧個夠行了吧?今天晚上我再帶你出去見見世面,來來,窮學生,讓本姑娘好好打扮打扮你!」
索爾哈罕拿起一件雪狐皮鑲邊的袍子,魏池趕緊搖頭:「一看就庸俗,我要換上肯定跟赤腳大仙似的!」
索爾哈罕又拿起一件短款的:「這個短。」
魏池繼續搖頭:「不行不行,一看就知道大了。」
索爾哈罕不選了:「你怎麼這麼麻煩?」
魏池站起身,走到那對衣服面前拿起這件又放下那件:「你這裡怎麼這麼多男人的衣服?」
索爾哈罕索性不幫忙,抄了手坐在墊子上,看著這反客為主的傢伙自己瞎忙活:「你當這皇室的親戚少了麼?每年不做這些,我送什麼給我那些堂親表親?你當我要送給你?穿完了還給我。」
魏池翻了個白眼,心想這人真是小氣!
「這個!」最後魏池拎起了一件披在身上,這是一件挺普通的外袍,僅僅是一件外袍而已:「穿全套的我也不像,我就把這個披在外面吧!怎麼樣,像不像你們漠南的男人?」
這件藏青色的袍子在這堆華麗的淺色袍子中間並不顯眼,等魏池披到身上方顯出了那精神抖擻的馬蹄袖口,那袖口的衣料比身上的略淡些,這麼一勾勒,顯得十分俊俏。和大齊的盤領不同,漠南男裝的領口更像元寶,左襟順著領口下來斜蓋過右襟,釦子斜沿而下,在腋窩兒處收口。大齊的男裝除了官服以外都不設革帶、玉帶,只是一根絲絛系在腰間,輕盈飄逸。漠南則是從平民到貴族都崇尚腰帶,這件外袍也配了和袖口同樣的顏色的腰帶,雖不比皮革滾金的華麗,卻和袖口呼應的恰到好處,更添了幾分神采。魏池不習慣漠南的扣子,反不過手來系,一個人在那裡折騰得直冒汗。
索爾哈罕忍不住上前搭了個手,又順手把領口理了理:「嗯,還真像那麼一回事,這衣服顏色這麼深,必是給哪個沒成年的男孩子準備的,沒想到你套在外面剛剛好,別蹦彈了!坐下!我幫你收拾收拾頭髮。」
漠南男人的髮式異常簡單,成年了就盤一圈辮子,沒成年的就梳一個馬尾,既然魏池選了個男孩的衣裳,那就梳一個馬尾便是。索爾哈罕抽掉了魏池的髮釵,那一頭青絲宛如一條黑蛇,帶著幾分妖嬈蜿蜒而下,讓人忍不住想要用手去捉,免得它真要遊走而去。
索爾哈罕一邊梳著,一邊說:「如果不是有點卷,我就要羨慕你的頭髮了。」梳著梳著索性撒了手,讓這一把黑髮自由的披落於肩。望著鏡中的魏池,索爾哈罕有些感慨:「臭丫頭,你這一生就想混官場麼?你沒想過要找個如意郎君?」
魏池擺弄著小几上的各個玩應兒敷衍著:「啊……那個我是沒指望了……」
「怎麼沒指望?」索爾哈罕用手把魏池的腦袋正了正:「你自己照鏡子!來,給我說說你到底喜歡什麼樣的?」
魏池笑了:「我當真沒想過,如果真要找的話……嗯,找個老實的吧?」
「你呢?」魏池反問。
我呢?索爾哈罕一愣,是呀,我呢?不論出身,不論貴賤,我就想找一個看著順眼的……但要看著順眼何其難?
「哦!對了!」魏池擊掌:「你是那什麼活佛來著!你不能結婚對吧?」
索爾哈罕看魏池那一副同情的樣子哭笑不得:「我又不是和尚!我怎麼不能結婚?」
和尚,索爾哈罕琢磨了一下,以前教輔似乎說過,中原的和尚是不結婚的。
魏池捂著肚子大笑:「你一個女子做什麼和尚,那是尼姑,尼姑!哈哈哈。」
看到笑得有些直不起腰的魏池,索爾哈罕抬手就是幾巴掌,臉上雖然也想同她一般嬉笑,心裡卻別有一分滋味,要說是酸甜苦辣的哪一種卻辨不清道不明。鏡中的自己和魏池靠得是那麼近,那個在外總顯得文質彬彬的小軍官此刻正擦著眼淚,拉著自己的手做著鬼臉。魏池?魏池!這幾日很累,也很慌,但每日還能看到她似乎就有了一絲安慰。大齊如狼似虎,漠南的貴族們又何嘗不是如狼似虎?只有她好些,至少沒有把自己掀皮拆骨的念頭。魏池?魏池!你對我好我還是知道的……
「臭丫頭……」索爾哈罕看她笑夠了,挽過她的胳膊:「以後我見著老實人了,一定記得指給你!」
「嗯!嗯!」魏池假裝正經,連應了兩聲。
「別動!」索爾哈罕挽住魏池的胳膊靠在了她的臂彎裡,想著這一屋亂騰騰的衣衫,桌子上四散的胭脂頭釵,索爾哈罕突然想一直這樣下去,她對那個雍容典雅的自己有些厭倦,能這樣快意的和一個人談笑,和一個人窮打扮是件多麼舒心的事情啊!魏池……等一等,請等一等,現在我還不想把你的頭髮紮起來,就讓我這樣靠在你肩膀上歇一下,就歇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