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死

一個人的村莊 劉亮程 第2頁,共2頁

我也許不會按我想象的方式輕易死去。死亡不是我的敵人,不需要我用一生的歡樂與幸福去抵消對付它。

我死的時候,我一世的麥場已收拾乾淨。

這邊,是打得乾乾淨淨的飽滿麥粒。

那邊,是垛得高高的金色麥草垛。

當我離去時,我的翅膀已長成。我日日升起的炊煙早已為我鋪好天路。

可是,在我消失的另一世還有蘆葦和鈴鐺草嗎?還有塵土和露水嗎?還有天空、鳥群、風和風中的院門嗎?

在那裡,我能看見的只是萬物的魂和根鬚。開花和結果將成為我所不知的深埋世間的隱秘。

我二十歲那年的秋天,家裡有過一次少有的大豐收。麥子打了57麻袋,苞谷棒子堆了一院子,還有黃豆、葵花、油菜……十幾年來我們第一次感到倉房小了,麻袋不夠用。到了下頭場雪,沒處放置的苞谷棒只好一摞摞碼在房頂上,惹得各種各樣的鳥一冬天在我們家房頂盤旋。那時候我想,要是再有幾個這樣的好年成,我們就能把一輩子的糧食全打夠,剩下的年月可以啥也不幹地坐在牆根曬太陽了。我三十歲的時候,已經離開村子在一個城郊鄉當農機管理員,那時我幻想著,我頂多幹到四十歲,把一輩子的錢掙夠,爾後啥也不幹待在家裡。

現在我已快四十歲了。我知道一生的許多想法都將一一落空。我根本無法在某個年齡停下來。即使到了六十歲,仍會有六十歲的一大堆事情——這時候我看見了那個讓我最終停下來的終結——死亡。突然間我對這種一往直前的生存驚恐萬分。我該早早地為我的死亡做點事情了。至少,我可以從從容容地曬著太陽,等候它的來臨,像等候註定要來的一個友人。無論在黃沙梁的土牆根,或是城市街旁的石椅上,一個人只要消停下來,都會安安靜靜地等到自己的死亡。

死亡來了,我們就跟著它去。

我們向哪裡去?當他們登出我的戶籍、收回我的職務和土地、從各式各樣的表格與名單中劃去我的名字……我將去向何處。

我相信在黃沙梁,那些早早停住地上的粗活閒下來的一雙雙手,已經在天上蓋好房子。他們自己的房子。是否也像一個村莊一樣?

我在地上只有一個行將廢失的家園。在天上我沒有自己的一磚一瓦。我註定要四處漂流的魂魄只有你——黃沙梁,這唯一的去處與歸宿。

當我死去,我已經全部地歸屬於你。

你能埋掉的,葬入你的黃土。

你埋不住的,讓它飄遊於你的高遠天際。與你的塵土、炊煙、樹葉和草籽一起,一年一年地,起起落落。

讓它成為你下一個春天的種子。

讓它再發一次芽,再開一次花。

讓它在你一場一場的風中,再一次感知你的恩惠與生機。

——我的母親黃沙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