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遠的敲門聲

一個人的村莊 劉亮程 第2頁,共2頁

外面很不安靜

我們的老黃狗

在遠遠的路上叫了兩聲

我從你身旁爬起來

去關那扇院門

我們的院子

有一輛摔破的老馬車

和一些去年的乾草

矮矮的土院牆圍在四周

每天進來出去

我們都要把院門關好

用一根歪木棍牢牢頂住

我們一直活得小心翼翼

沒有更多東西

放在院子

妻這個夜裡

若你一個人醒來

聽見外面很粗很粗的風聲

那一定是我們的舊院門

擋住了什麼

風在夜裡颳得很費勁

這種夜晚你不要一個人睡醒

第二天早晨我們一塊兒出去

看颳得乾乾淨淨的院子

幾片很遠處的樹葉

落到窗臺上

你和女兒高興地去撿/blockquote許多年後,我重讀這首詩的時候,我被感動了。這個平凡的小事件在我心中變得那麼重大而永恆。讀著這首詩,曾經的那段生活又完整地回來了。

那是一個冬天的早晨,我開啟屋門,看見院內積雪盈尺,院門大敞著。一夜的大風雪已經停歇,雪從敞開的大門湧進來,在牆根積了厚厚一堆。一行動物的腳印清晰地留在院子裡。看得出,它是在雪停之後進來的,像個閒散的觀光者,在院子裡轉了一圈,還在牆角處撕吃了幾口草,禮節性地留下幾枚銅錢大的黑色糞蛋兒,權當草錢。我追蹤到院門外,看見這行蹄印斜穿過馬路那邊的田野,一直消失在地盡頭。這是多麼遙遠的一位來客,它或許在風雪中走了一夜,想找個地方休息。它巡視了我的大院子,好像不太滿意,或許覺得不安全,怕打擾我的生活。它不知道我是個好人,只要留下來,它的下半生便會像我一樣悠閒安逸,不再東奔西跑了。我會像對我的雞、牛和狗一樣對待它的。

可是它走了,永遠不會再走進這個院子。我像失去了一件自己未曾留意的東西,悵然地站了好一陣。

另外一個夜晚,我忘了關大門。早晨起來,院子裡少了一根木頭。這根木頭是我從一個趕車人手裡買來的,當時也沒啥用處,覺著喜歡就買下了。我想好木頭遲早總會派上好用處。

我走出院門看了看,大清早的,路上沒幾個人。地上的腳印也看不太清。我爬上屋頂,把整個村子觀察了一遍,發現村南邊有一戶人正在蓋房子,牆已經砌好了,幾個人站在牆頭上吆喝著上大梁。

我從房頂下來,揹著手慢悠悠地走過去,沒到跟前便一眼認出我的那根木頭,它平展展地橫在房頂上,因為太長,還被鋸掉了一個小頭。我看了一眼站在牆頭上的幾個人,全是本村的,認識。他們見我來了都停住活,呆呆地立在牆上。我也不理他們,兩眼直直地盯住我的木頭,一聲不吭。

過了幾分鐘,房主人——一個叫胡木的乾瘦老頭勾著腰走到我跟前。

大兄弟,你看,缺根大梁,一時急用買不上,大清早見你院子裡扔著一根,就拿來用了,本打算等你睡醒了去給你送錢,這不……說著遞上幾張錢來。我沒接,也沒吭聲。一扭頭揹著手慢悠悠地回來了。

快中午時,我正在屋子裡想事情,院門響了,敲得很輕,聽上去遠遠的。我披了件衣服,不慌不忙地走過去,移開頂門的木棒。胡木家的兩個兒子扛著根大木頭直端端進了院子。把木頭放到牆根,爾後走到我跟前,齊齊地鞠了一躬,啥都沒說就走了。

我過去看了看,這根木頭比我的那根還粗些,木質也不錯。我用草把它蓋住,以防雨淋日曬。後來有幾個人看上了這根木頭,想買去做大梁,都被我拒絕了。我想留下自己用,卻一直沒派上用場,這根木頭就這樣在牆根躺了許多年,最後朽掉了。

我離開那個院子時,還特意過去踢了它一腳。我想最好能用它換幾個錢。我不相信一根好木頭就這樣完蛋了。我躬下身把木頭翻了個個,結果發現下面朽得更厲害,恐怕當柴禾都燒不出煙火了。

這時,我又想起了被那戶人家扛去做了大梁的那根木頭,它現在怎麼樣了呢?

一根木頭咋整都是幾十年的光景,幾十年一過,可能誰都好不到哪兒去。

我當時竟沒想通這個道理。我有點可惜自己,不願像那根木頭一樣朽在這個院子裡。我離開了家。再後來,我就到了一個烏煙瘴氣的城市裡。我常常坐在閣樓裡懷想那個院子,想從屋門到院門間的那段路。想那個紅紅綠綠的小菜園。那棵我看著它長大的沙棗樹……我時常咳嗽,一到陰天就腿疼。這時我便後悔自己不該離開那個院子滿世界亂跑,把腿早早地跑壞。我本來可以自然安逸地在那個院子裡老去。錯在我自視太高,總覺得自己是塊材料,結果給用成這個樣子。

現在我哪都去不了了,唯一的事情就是修理自己,像修理一架壞掉的老機器,這兒修好了,那兒又不行了。生活把一個人用壞便扔到一邊不管了,剩下的都是你自己的事了。

我也像城市人一樣,在樓房門外加一道防盜門,兩門間僅一拳的距離,有人找我,往往不敲外邊的鐵製防盜門,而是把手伸進來,直接敲裡面的木門。我一開門就看見樓梯,一邁步就到外面了。

生活已徹底攻破了我的第一道門,一切東西都逼到了跟前。現在,我只有躲在唯一的一道門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