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皇渠村的地窩子

一個人的村莊 劉亮程 第2頁,共2頁

奶奶說的是從炕底下穿過來的那條粗樹根。它一往前伸地上宣起一層虛土。另一條粗樹根貼著南邊牆壁向西伸去。那片牆上也常往下掉土。

粗樹根是我們家地上唯一的一片硬地皮,劈柴砸東西都墊在粗樹根上。一砸到樹根外面的榆樹便震動,樹上鳥會驚飛起來,有時震落幾片葉子。颳大風時屋裡的粗樹根也會動。它似乎在用勁。耳朵貼上去能聽見刮過整棵大樹的嗚嗚風聲。

在老皇渠村的那幾年,我們似乎生活在地底下。半夜很靜時,地上的腳步聲停息,能聽見土裡有一些東西在動。辨不清是樹根在往前伸,還是蟲子在地下說話。一隻老鼠打洞,有一次打到地窩子裡。那個洞在半牆上。我們一覺醒來,牆上多了拳頭大一個窟窿。地上沒土,我們知道是從外面挖進來的。也許老鼠在地下聽到了我們的說話聲,便朝這邊挖掘過來,老鼠知道有人處便有糧食。或許老鼠想建一個糧倉,洞挖得更深更隱秘些,沒想到和我們的地窩子打通了。

一到深夜地下的聲音便窸窸窣窣,似有似無。尤其半夜裡一個人突然覺醒,那些響動無聲地壓蓋過來,像是自己腦子裡的聲音,又像在土裡。那些挖洞的小蟲子,小心翼翼,刨一陣土停下來聽聽動靜。這塊土地裡許多動物在挖洞,小蟲子會在地下很靈敏地避開大蟲子。大蟲子會避開更大的蟲子。我們家是這塊地下最大的蟲子,我們的說話聲、哭喊聲、鍋碗水桶的碰敲聲,或許使許多挖向這裡的洞穴改變了方向,也使一些總愛與人共居的小生命聞聲找到了這裡。

除了颳風時樹根的響動,我們沒聽到有什麼更大的聲音從地下傳來。地上的事情一件接一件衝擊著我們家。父親死了。隔兩年奶奶也死了。我們像一窩老鼠一樣藏在這個村莊的地下,偶爾探頭望望,出來曬會兒太陽。村裡一陣接一陣地嘈鬧著。那些年大地上發生的所有事情都在這個村子發生了:武鬥、鬧派性、一個又一個的運動。父親死後我們的生活大部分在地窩子裡。我們開始害怕這個村子。土塊在空中亂飛。眼睛發紅的狗四處遊走,盯著人臉上的肉,腿上的肉。一忽兒一群扛鐵叉的人喊叫著跑過去,一忽兒一群騎馬人揮舞鐮刀衝過來。隔一陣響起一片哭聲,說是又死人了。樹上很少的枝和葉子。樹都沒頭。鳥驚叫著飛出村子。有時一條狗從屋頂跑過,有時一個人跑過。我們蹲在底下,看屋頂簌簌落土,椽子嘎吧吧響。

下雨時雨水從門口灌進地窩子。門口外打過一道防雨埂子,雨水還是灌進來。尤其一夜大雨,早晨地下全是水,鞋子和臉盆漂在上面。小木凳漂在上面。雨後第一件事是往外端水,一臉盆一臉盆地端。柴禾泡溼了,生不了火。炕上氈子被子都溼溼的。

冬天每一場大雪後,門都會被堵死。只有從天窗出去,鏟開堆在門道口的厚厚積雪,才能開啟門。鑽天窗是我的本事。先搗開天窗蓋,我站到大哥肩上,大哥站到小木凳上。天視窗的積雪一尺多厚,先用手把雪撥開。雪落到大哥脖子裡,他就喊,身子使勁晃動。我趕緊一縱身,爬到屋頂。

我們在那幾棵大榆樹的根下生活了八九年,聽到了樹的全部聲音。樹根也聽到了我們家的所有聲音。它會不會為我們保密?我們可從沒向誰說過一棵樹的事。儘管我知道樹的許多秘密。現在,那些大樹一棵都沒有時,我才一棵一棵地,講出那些樹的故事。

樹在風中嘩嘩響的時候,我會懷疑是那棵榆樹在把我們家的事告訴另一棵樹,另一棵又傳給另一棵,一時天地間嘩嘩響徹的,或許是我們一家人的一件細碎小事。

那五棵榆樹在我們離開老皇渠村的前一年秋天,被砍掉了兩棵。是彎向馬路的那兩棵。樹不是我們家的,我們不敢說什麼,我們在這安家時樹已經長得很大。

母親還是上前阻止。他們要全砍掉,搭集體的牛圈棚。母親說,給我們留下兩棵吧,我們啥都沒有了,留棵樹給我的孩子們乘陰涼吧。

他們先砍倒了兩棵。來了好多人。砍樹的聲音把半村子人都招來了。母親抱著一棵樹流著眼淚。砍倒的兩棵大樹橫在馬路上。

要砍中間那棵樹了,他們突然猶豫起來。

再別砍了,就剩這幾棵大榆樹了。

留下吧,讓娃娃們乘個涼。

湧來的村裡人也開始說話了。

二十多年後的一個清明節,我們兄弟姊妹幾個去給父親和奶奶祭墳。末了轉到村子裡,找我們家的地窩子舊址,卻再找不到了。老皇渠早已重新規劃。房子都一排一排整整齊齊的。那條馬路不知被他們挪到哪裡。我們打問那幾棵大榆樹。找到那幾棵榆樹就會找到我們的地窩子遺址。

早沒有了。一個村民對我們說。

都沒有了幾十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