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皇渠村的地窩子

一個人的村莊 劉亮程 第1頁,共2頁

地窩子門口長著五棵大榆樹,兩棵向西歪,一棵朝北斜著身子,另兩棵彎向東邊的大馬路。夏天常有過路人走到這兒停下來,在路上的陰涼處歇腳。不時望一眼我們的房子。我們坐在西歪的兩棵樹蔭裡,也看著路上人。

日子久了我們便認下這一路人。叫不上名字,不知道他們到哪去,要走多遠,卻記住了模樣。知道他們走過去還會回來。也有不回來的,時間一長被我們忘記。

即使早春和冬天,不需要乘涼,也有人走到這兒停住,放下包裹,蹲在地上緩幾口氣。似乎這幾棵樹下的氣比別處多似的。

父親不在的那年夏天,一箇中午,路上走來一個瞎子。老遠我們看見了,背個包袱,頭昂得高高,手裡的木棍左一下右一下探著路。母親和大哥拾柴禾去了。奶奶、我、三弟四弟守在家裡。小妹剛一歲,抱在奶奶懷裡。大中午地窩子裡又潮又熱,我們只好在榆樹下坐著,打一會兒盹,睜眼望一陣遠處。

奶奶說,你父親沒打算在這個村裡住下去。村子中間有空地方,你父親不進去。他把地窩子挖在路邊,就是想走的時候方便,一抬腳就到路上了。

在甘肅金塔時我們住在城中間,夜裡偷著往外跑,一家人揹著能帶上的家當,偷偷摸摸地走過一條街,又穿過幾條黑巷子,才到了車站。

那個小鎮的人快跑光了。奶奶說,每天早晨起來都會少幾戶人。門大鎖著,院子空空的。沒糧吃,人都慌了,扔下幾輩人建起來的家業往外跑。我們家在金塔時有一大院房子,都數不清有多少間。我不想出來,你父親非要來新疆,沒想到把命丟在了這裡。

奶奶說著說著就流淚,眼睛不由自主轉向河灣荒草間的一堆新土,那是父親的墳。本來村裡死人都埋在西邊的鹼梁灘。我們在老皇渠村就外爺外奶一家親戚。母親請不來更多的人抬棺材。鹼梁灘太遠。好不容易請來的幾個人磨磨蹭蹭,都不願朝西邊去。後來就選了對著我們家門的河灣裡簡單地埋了。

當時那片河灣只父親孤零零一座墳,過了一年半旁邊多了奶奶的一座墳。又過許多年(20年或22年),又添了姑媽的墳。那時這片河灣已變成大塊墓地。曾經和我們、我父親、奶奶一起在老皇渠村生活過的那一茬人,大部分都埋在了這裡。墳地離村子已經很近,似乎死的人突然多起來,人們已懶得將他們埋到遠處。

那個瞎子已走到樹底下。不知他怎麼摸見路的,似乎手中那根木棍頭上長著眼睛。快走過樹蔭了,他突然停住,朝天望了望,兩隻眼睛瓷實實的。他好像覺到了陰涼,手中的木棍朝東邊敲打了幾下,愣了一會兒,又突然轉身朝西邊敲打過來。

我們被他的舉動嚇壞了,全偎在奶奶身旁,一聲不敢吭。路上再沒人,村子裡也看不見人,只有一個瞎子敲打著木棍朝我一點點走近。他敲到那棵樹幹了,用一隻手摸了摸樹皮,又前走了幾步。我們害怕得心都要跳出來。他再走幾步,那根木棍就敲到我們的腿了。這時他卻停住了,耳朵對著村子那邊細聽了一會兒,大概聽見村子裡的狗叫聲了,他稍微轉了下身,朝著村子那邊敲打去了。

後來我們知道這個瞎子是村裡一戶姓魏人家的老父親。這戶人從口內逃荒來新疆時,把瞎子父親扔在了家裡。後來不知瞎子從哪得到這個地址,背一個包袱,拿一根木棍便上路了。從口內坐火車到新疆省城,又坐汽車到縣城,從縣城坐馬車到鄉上,然後步行,一路打問著,用耳朵辨認方向,聽著這片荒野上稀疏的狗吠人聲,找到一個村子又一個村子,最後來到老皇渠。

他沒聽見我們家的一絲聲息。他幾乎從我們腳邊走過去。在老皇渠村我們是聲音最小的一戶人家。只有兩次——一次是父親死了,一次奶奶去世,我們的哭喊聲驚動村子。那以後我們度過了愈加悄寂的一段日子,直到一年春天,後父趕來馬車,在那個早晨的狗吠聲裡扒掉房蓋,裝上不多的幾根爛木頭和破舊傢什離開這個村子。

經常有樹根頂破牆壁伸進地窩子。春天牆上一層白毛根。那些細小根鬚一不小心伸進我們的屋子,幾天就長到一拃長。父親說挖地窩子時砍斷了好多樹根。一支根有人的大腿粗,是中間那棵歪榆樹的,砍它時那棵樹不住地抖。

抖下來許多葉子。父親說。

應該是上個秋天的葉子。父親挖地窩子是在開春,榆錢才剛吐蕾呢。每年秋天樹上都有一些不願落地的葉子,片片地綴在枝頭。秋雨中飄零一些,冬天刮寒風時雪地上墜落幾片兒。其餘的一直堅守到來年的新葉長出。

一棵樹上總有幾片老葉子看見下年的新葉子。早先每到春天就聽奶奶說這句話。我以為她沒事了說廢話呢。誰朝春天的榆樹上望幾眼都能說出比這更有意思的一句話來。

後來我知道奶奶在說我們家斜對過的徐老太太。她們家是村裡的老戶,一排十幾間房子,有錢有勢。徐老太太比奶奶還顯年輕些,已經抱上玄孫子。奶奶那時已下不了炕,她知道自己熬不到我們長大成人,看不到我們娶妻生子。

那個根又在動了。奶奶說這句話時又是一年春天了。前一年春天她便說過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