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記得最深的是一隻黑母雞。全身純黑純黑,我們叫它黑夜。它真是一個黑夜的話,你千萬別指望在那個夜裡看見一絲星光,更別期盼會熬到最後看到天邊的一線曙色。那是一種徹底的黑,讓人絕望。
黑夜有一次失蹤了很長時間,我們都以為它丟了。村裡沒有誰家有這麼純黑的雞,有的毛是黑色的,冠卻是紅的,腿卻是白的。有的肚皮下、脖圈裡會夾雜些白絨紅羽。聽大人們說這種黑雞吃了大補,還能治病。大哥就讓我出去轉一圈,看看村裡那幾個一年到頭黃皮刮瘦的病秧子,有沒有哪個突然壯實起來。如果有,肯定是偷吃了我們的黑雞。
大概過了一個月,我們忙著地裡的事,早出晚歸,都快忘了丟雞的事了。一個早晨,黑夜突然領了一群小雞,咯咯地唱叫著從柴垛底下出來,徑直走到院子裡。那些小雞全黑黑的,像一個個小墨團,簡直分不出嘴和爪子。
我們很少收到黑夜下的蛋。它的蛋殼上有黑斑。那時我們家有將近三十隻母雞,每天收十幾個蛋。大白雞的蛋又白又大。蘆花雞的蛋發黃。灰團的蛋又小而圓,像乒乓球一樣。蛋一收回來,我們就能知道哪隻雞下了哪隻沒下。
一連十幾天沒有黑夜的蛋。還以為它下蛋不行。是不是公雞嫌它黑,不給它採蛋。有時早晨摸黑夜的屁股,有蛋。下午就不知下哪去了。母親讓我盯著黑夜,看它是不是吃我們家的食給別人家窩裡下蛋。大半天我都跟在它屁股後面。黑夜從不出院子,也不往別的雞堆裡鑽。它有些孤僻,喜歡在樹根下刨蟲子吃,有時到牆根曬會太陽。我稍不留意,它便不見了。像黑夜一樣消失了,剩下一個大白天。
後來我們找到了黑夜築在柴垛底下的窩,有兩米多深。從外面根本看不見,只有小小的一個縫曲折地通到柴垛最裡面。我抽掉幾根柴禾,讓小弟鑽進去。有一大堆蛋。小弟在裡面喊。
母親讓我們把蛋放了進去,出口偽裝成以前的樣子。因為這些蛋裡已經有紅血絲。只有讓黑夜再孵一窩黑雞仔了。
黑夜幾乎把她的每個蛋都憐惜地藏起來,孵成了墨黑墨黑的小雞。母親不喜歡黑雞,稍長大些就把它們賣掉了。因為黑雞能賣到好價,另一方面,我想是母親不喜歡私自藏蛋坐窩的雞。家裡每年孵幾窩小雞都是母親作主。到了那個月份,大多數母雞會搶著坐窩,一天到晚爬在窩裡不下來。搶不到雞窩的便在草垛房頂上圍個窩,死死抱住自己的幾個蛋,見人走近便叼,有時會飛撲過來啄人的眼睛。雞一坐窩便不再下蛋。這個時候,母親就讓我們去捉那些坐窩的雞,用涼水激雞頭。母親說雞坐窩是因為沒睡醒,母雞每年這時候要做一個長夢,它夢見些什麼人不知道。但我們知道怎樣把它弄醒。雞頭往涼水盆裡按幾次,雞就馬上激醒了,甩幾下頭,瞪大眼睛,和人驚醒時一模一樣。
母雞坐窩的前一個月,母親便著手選種蛋。選哪個雞的蛋不選哪個雞的蛋也都是母親作主。母親喜歡的大白雞、蘆花雞、黃毛以及黑尾巴的蛋,總是選的最多。母親不喜歡的黃團、灰毛那些雞的蛋,她也每隻選一兩個,到時孵出幾個她仍然不喜歡的灰毛黃團來。
哪隻雞都希望自己的蛋能孵成小雞,而不是被人吃掉。雞和人一樣的,母親說,即使最難看的灰尾巴,也希望自己的難看尾巴一代一代傳下去。
母親那時已生養了我們七個兒女。母親要是生蛋,一定生了幾大筐了。那些蛋中也只有個別的幾個孵成了我們。我們不知道其他更多的沒有出生的弟弟妹妹們到哪去了,也許他們從另一個出口走了,我們沒等到。
你出生那天你大哥一直站在地窩子門外等。母親說,你大哥早就嚷著要個弟弟,他一個人太孤單。老大都這樣,他先來了,你們都還沒到,他就得等。
你大哥和你之間還有一個,也是男孩,沒留住。母親說。
三弟出生時我和大哥一高一矮站在門外等,從晌午吃過飯,一直等到天快黑時,三弟出生了。
在老黃梁的地窩子裡我們又等來一個弟弟和一個妹妹。其他兩個弟妹是在黃沙梁出生的。最後一個弟弟出生時,我們已經兄弟姐妹六個,一挨排站在院子裡,等了大半天,聽見屋子裡傳來嬰兒哭聲,我們全湧進去看。又是個男娃。母親說,這是最後一個了,再沒有了。我們全望著母親,覺得母親把什麼隱藏了。應該還有。還沒有來夠。我一直認為我會有許多許多的弟弟妹妹,我都看見他們排著長隊從很遠處一個接一個地走來,我們站在院子裡等。我們栽好多樹等他們,養好多家畜等他們,種好多地等他們(每年我們都想著再多種點地,多收些糧食,說不定又要添一口人)。可是母親說,再沒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