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的步調

一個人的村莊 劉亮程 第2頁,共2頁

在早春我喜歡迎著太陽走。一大早朝東走出去十幾裡,下午面向西逛蕩回來。肩上仍舊一把鍁一截繩子。有時多幾根乾柴,頂多三兩根。我很少撿一大捆柴壓在肩上,讓自己躬著背從荒野裡回來——走得最遠的人往往揹回來的東西最少。

我只是喜歡讓太陽照在我的前身。清早,剛吃過飯,太陽照著鼓鼓的肚子,感覺嚼碎的糧食又在身體裡蔥蔥郁郁地生長。尤其平射的熱烈陽光穿過我兩腿之間。我儘量把腿叉得開些走路,讓更多的陽光照在那裡。這時我才體會到陽光普照這個詞。陽光照在我的頭上和肩上,也照在我正慢慢成長的陰囊上。

我注意到牛在春天喜歡屁股對著太陽吃草。驢和馬也這樣。狗愛坐著曬太陽。老鼠和貓也愛後腿叉開坐在地上曬太陽。它們和我一樣會享受太陽普照在潮溼陰部的亢興與舒坦勁兒。

我同樣能體會到這隻常年爬行、腹部曬不到太陽的小甲殼蟲,此刻仰面朝天躺在地上的舒服勁兒。一個爬行動物,當它想讓自己一向陰潮的腹部也能曬上太陽時,它便有可能直立起來,最終成為智慧動物。仰面朝天是直立動物享樂的特有方式。一般的爬行動物只有死的時候才會仰面朝天。

這樣想時突然發現這隻甲殼蟲朝天蹬腿的動作有些僵滯,像在很痛苦地抽搐。它是否快要死了。我躺在它旁邊。它就在我頭邊上。我側過身,用一個小木棍撥了它一下,它正過身來,光滑的甲殼上反射著陽光,卻很快又一歪身,仰面朝天躺在地上。

我想它是快要死了。不知什麼東西傷害了它。這片荒野上一隻蟲子大概有兩種死法:死於奔走的大動物蹄下,或死於天敵之口。還有另一種死法——老死,我不太清楚。在小動物中我只認識老蚊子。其他的小蟲子,它們的死太微小,我看不清。當它們在地上走來奔去時,我確實弄不清哪個老了,哪個正年輕。看上去它們是一樣。

老蚊子朝人飛來時往往帶著很大的嗡嗡聲。飛得也不穩,好像一隻翅膀有勁,一隻沒勁。往人皮膚上落時腿腳也不輕盈,很容易讓人覺察,死於一巴掌之下。

一次我躺在草垛上想事情,一隻老蚊子朝我飛過來,它的嗡嗡聲似乎把它吵暈了,繞著我轉了幾圈才落在手臂上。落下了也不趕緊吸血,仰著頭,像在觀察動靜,又像在大口喘氣。它猶豫不定時,已經觸動我的一兩根汗毛,若在晚上我會立馬一巴掌拍在那裡。可這次,我懶得拍它。我的手正在遠處幹一件想象中的美妙事。我不忍將它抽回來。況且,一隻老蚊子,已經不怕死,又何必置它於死地。再說我一揮手也耗血氣,何不讓它吸一點血趕緊走呢。

它終於站穩當了。它的小吸血管可能有點鈍,我發現它往下紮了一下,沒扎進去,又抬起頭,猛紮了一下。一點細細的疼傳到心裡。是我看見的。我的身體不會把這點細小的疼傳到心裡。它在我疼感不知覺的範圍內吸吮鮮血。那是我可以失去的。我看見它的小肚子一點點紅起來,皮膚才有了點癢,我下意識抬起手,做揮趕的動作。它沒看見。還在不停地吸,半個小肚子都紅了。我想它該走了。我也只能讓它吸半肚子血。剩下的到別人身上去吸吧。再貪嘴也不能叮住一個人吃飽。這樣太危險。可它不害怕,吸得投入極了。我動了動胳膊,它翅膀扇了一下,站穩身體,絲毫沒影響嘴的吮吸。我真惱了,想一巴掌拍死它,又覺得那身體裡滿是我的血,拍死了可惜。

這會兒它已經吸飽了,小肚子紅紅鼓鼓的,我看見它拔出小吸管,頭晃了晃,好像在我的一根汗毛根上擦了擦它吸管頭上的血跡,一蹬腿飛起來。飛了不到兩柞高,一頭栽下去,掉在地上。

這隻貪婪的小東西,它拼命吸血時大概忘了自己是隻老蚊子了。它的翅膀已馱不動一肚子血。它栽下去,立馬就死了。它仰面朝天,細長的腿動了幾下,我以為它在掙扎,想爬起來再飛。卻不是。它的腿是被風颳動的。

我知道有些看似在動的生命,其實早死亡了。風不住地颳著它們,從一個地方,到另一個地方,再回來。

這隻甲殼蟲沒有馬上死去。它掙扎了好一陣子了。我轉過頭看了會兒遠處的荒野、荒野盡頭的連片沙漠,又回過頭,它還在蹬腿,只是動作越來越無力。它一下一下往空中蹬腿時,我彷彿看見一條天上的路。時光與正午的天空就這樣被它朝天的小細腿一點點地西移了一截子。

接著它不動了。我用小棍撥了幾下,仍沒有反應。

我回過頭開始想別的事情。或許我該起來走了。我不會為一隻小蟲子的死去悲哀。我最小的悲哀大於一隻蟲子的死亡。就像我最輕的疼痛在一隻蚊子的叮咬之外。

我只是耐心地守候過一隻小蟲子的臨終時光,在永無停息的生命喧譁中,我看到因為死了一隻小蟲而從此沉寂的這片土地。別的蟲子在叫。別的鳥在飛。大地一片片明媚復甦時,在一隻小蟲子的全部感知裡,大地暗淡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