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老馬在草地上坐下,開始捲菸抽。我們邊抽菸邊看著牛幹事情。
我們一直等到牛把這件事幹完。
我們無法等到牛把所有的事幹完。刀已磨快,水也燒開,等候吃肉的,坐在草棚外。宰牛是分給我們的事情,不能再拖延。
整個過程我幾乎沒幫上忙。老馬是個老屠夫,宰得十分順利。他先用繩把牛的一隻前蹄和一隻後蹄交叉拴在一起,用力一拉,牛便倒了。像一堵牆一樣倒了。
接著牛的四蹄被牢牢綁在一起。老馬用手輕摸著牛的脖子,找下刀的地方。那輕柔勁就像摸一個女人。老馬摸牛脖子的時候,牛便舒服地閉上眼睛。刀很麻利地捅了進去。牛沒吭一聲。也沒掙扎一下。
冒著熱氣的牛肉一塊塊卸下來,被人扛到草棚那邊。腸肚、牛蹄和牛頭扔在草地上,這是不要的東西。
卸牛後腿的時候,老馬遞給我一根軟綿綿的東西。
「拿著,這個有用,煮上吃了勁大得很。」
我一看,是牛的那東西。扔還給了老馬。
「不要?」老馬扭頭看著我。
「你拿回去吃吧。」我說,「你老了,需要這個。」
「我吃過幾十個了,我現在比牛的還硬哩。」老馬說著用刀尖一挑,那東西便和腸肚扔在了一起。我們需要的只是牛肉,牛的清純目光、牛哞、牛的奔跑和走動、興奮和激情,還有,剛才還在享受生活的一根牛鞭,都只有當雜碎扔掉了。
對一朵花微笑
我一回頭,身後的草全開花了。一大片。好像誰說了一個笑話,把一灘草惹笑了。
我正躺在土坡上想事情。是否我想的事情——一個人頭腦中的奇怪想法讓草覺得好笑,在微風中笑得前仰後合。有的哈哈大笑,有的半掩芳唇,忍俊不禁。靠近我身邊的兩朵,一朵面朝我,張開薄薄的粉紅花瓣,似有吟吟笑聲入耳。另一朵則扭頭掩面,仍不能遮住笑顏。我禁不住也笑了起來。先是微笑,繼而哈哈大笑。
這是我第一次在荒野中,一個人笑出聲來。
還有一次,我在麥地南邊的一片綠草中睡了一覺。我太喜歡這片綠草了,墨綠墨綠,和周圍的枯黃野地形成鮮明對比。
我想大概是一個月前,澆灌麥地的人沒看好水,或許他把水放進麥田後睡覺去了。水漫過田埂,順這條幹溝漫流而下。枯萎多年的荒草終於等來一次生機。那種綠,是積攢了多少年的,一如我目光中的飢渴。我雖不能像一頭牛一樣撲過去,猛吃一頓。但我可以在綠草中睡一覺。和我喜愛的東西一起睡一覺,做一個夢,也是滿足。
一個在枯黃田野上勞忙半世的人,終於等來草木青青的一年。一小片。草木會不會等到我出人頭地的一天?
這些簡單地長几片葉,伸幾條枝,開幾瓣小花的草木,從沒長高長大,沒有茂盛過的草木,每年每年,從我少有笑容的臉和無精打采的行走中,看到的是否全是不景氣?
我活得太嚴肅,呆板的臉似乎對生存已經麻木,忘了對一朵花微笑,為一片新葉歡欣和激動。這不容易開一次的花朵,難得長出的一片葉子,在荒野中,我的微笑可能是對一個卑小生命的歡迎和鼓勵。就像青青芳草讓我看到一生中那些還未到來的美好前景。
以後我覺得,我成了荒野中的一個。真正進入一片荒野其實不容易,荒野曠敞著,這個巨大的門讓你在努力進入時不經意已經走出來,成為外面人。它的細部永遠對你緊閉著。
走進一株草、一滴水、一粒小蟲的路可能更遠。弄懂一棵草,並不僅限於把草喂到嘴裡嚼幾下,嚐嚐味道。挖一個坑,把自己栽進去,澆點水,直愣愣站上半天,感覺到的可能只是腿痠腳麻和腰疼,並不能斷定草木長在土裡也是這般情景。人沒有草木那樣深的根,無法知道土深處的事情。人埋在自己的事情裡,埋得暗無天日。人把一件件事情幹完,幹好,人就漸漸出來了。
我從草木身上得到的只是一些人的道理,並不是草木的道理。我自以為弄懂了它們,其實我弄懂了自己。我不懂它們。
三隻蟲
一隻八條腿的小蟲,在我的手指上往前爬,爬得慢極了,走走停停,八隻小爪踩上去癢癢的。停下的時候,就把針尖大的小頭抬起往前望。然後再走。我看得可笑。它望見前面沒路了嗎,竟然還走。再走一小會兒,就是指甲蓋,指甲蓋很光滑,到了盡頭,它若懸崖勒不住馬,肯定一頭栽下去。我正為這粒小蟲的短視和盲目好笑,它已過了我的指甲蓋,到了指尖,頭一低,沒掉下去,竟從指頭底部慢慢悠悠向手心爬去了。
這下該我為自己的眼光羞愧了,我竟沒看見指頭底下還有路。走向手心的路。
人的自以為是使人只能走到人這一步。
蟲子能走到哪裡,我除了知道小蟲一輩子都走不了幾百米,走不出這片草灘以外,我確實不知道蟲走到了哪裡。
一次我看見一隻蜣螂滾著一顆比它大好幾倍的糞蛋,滾到一個半坡上。蜣螂頭抵著地,用兩隻後腿使勁往上滾,費了很大勁才滾動了一點點。而且,只要蜣螂稍一鬆勁,糞蛋有可能原路滾下去。我看得著急,真想伸手幫它一把,卻不知蜣螂要把它弄到哪。朝四周看了一圈也沒弄清哪是蜣螂的家,是左邊那棵草底下,還是右邊那幾塊土坷垃中間。假如弄明白的話,我一伸手就會把這個對蜣螂來說沉重無比的糞蛋輕鬆拿起來,放到它的家裡。我不清楚蜣螂在滾這個糞蛋前,是否先看好了路,我看了半天,也沒看出朝這個方向滾去有啥好去處,上了這個小坡是一片平地,再過去是一個更大的坡,坡上都是草,除非從空中運,或者蜣螂先剷草開一條路,否則糞蛋根本無法過去。
或許我的想法天真,蜣螂根本不想把糞蛋滾到哪去。它只是做一個遊戲,用後腿把糞蛋滾到坡頂上,然後它轉過身,繞到另一邊,用兩隻前爪猛一推,糞蛋骨碌碌滾了下去,它要看看能滾多遠,以此來斷定是後腿勁大還是前腿勁大。誰知道呢。反正我沒搞清楚,還是少管閒事。我已經有過教訓。
那次是一隻螞蟻,揹著一條至少比它大二十倍的幹蟲,被一個土塊擋住。螞蟻先是自己爬上土塊,用嘴咬住幹蟲往上拉,試了幾下不行,又下來鑽到幹蟲下面用頭頂,竟然頂起來,搖搖晃晃,眼看頂上去了,卻掉了下來,正好把螞蟻碰了個仰面朝天。螞蟻一軲轆爬起來,想都沒想,又換了種姿勢,像那隻蜣螂那樣頭頂著地,用後腿往上舉。結果還是一樣。但它一刻不停,動作越來越快,也越來越沒效果。
我猜想這隻螞蟻一定是急於把幹蟲搬回洞去。洞裡有多少孤老寡小在等著這條蟲呢。我要能幫幫它多好。或者,要是再有一隻螞蟻幫忙,不就好辦多了嗎?正好附近有一隻閒轉的螞蟻,我把它抓住,放在那個土塊上,我想讓它站在上面往上拉,下面的螞蟻正拼命往上頂呢,一拉一頂,不就上去了嗎?
可是這隻螞蟻不願幫忙,我一放下,它便跳下土塊跑了。我又把它抓回來,這次是放在那隻忙碌的螞蟻的旁邊。我想是我強迫它幫忙,它生氣了。先讓兩隻螞蟻見見面,商量商量,那隻或許會求這隻幫忙,這隻先說忙,沒時間。那隻說,不白幫,過後給你一條蟲腿。這隻說不行,給兩條。一條半。那隻還價。
我又想錯了。那隻忙碌的螞蟻好像感到身後有動靜,一回頭看見這隻,二話沒說,撲上去就打。這隻被打翻在地,爬起來倉皇而逃。也沒看清咋打的,好像兩隻牽在一起,先是用口咬,接著那隻騰出一隻前爪,掄開向這隻臉上扇去,這隻便倒地了。
那隻連口氣都不喘,回過身又開始搬幹蟲。我真看急了,一伸手,連幹蟲帶螞蟻一起扔到土塊那邊。我想螞蟻肯定會感激這個天降的幫忙。沒想到它生氣了,一口咬住幹蟲,拼命使著勁,硬要把它搬回到土塊那邊去。
我又搞錯了。也許螞蟻只是想試試自己能不能把一條幹蟲搬過土塊,我卻認為它要搬回家去。真是的,一條幹蟲,我會搬它回家嗎?
也許都不是。我這顆大腦袋,壓根不知道螞蟻那隻小腦袋裡的事情。
老鼠應該有一個好收成
我用一個下午,觀察老鼠洞穴。我坐在一蓬白草下面,離鼠洞約二十米遠。這是老鼠允許我接近的最近距離。再逼近半步老鼠便會倉皇逃進洞穴,讓我什麼都看不見。
老鼠洞築在地頭一個土包上,有七八個洞口。不知老鼠憑什麼選擇了這個較高的地勢。也許是在洞穴被水淹多少次後,知道了把洞築在高處。但這個高它是怎樣確定的。靠老鼠的寸光之目,是怎樣對一片大地域的地勢作高低判斷的。它選擇一個土包,爬上去望望,自以為身居高處,卻不知這個小土包是在一個大坑裡。這種可笑短視行為連人都無法避免,況且老鼠。
但老鼠的這個洞的確築在高處。以我的眼光,方圓幾十裡內,這也是最好的地勢。再大的水災也不會威脅到它。
這個蜂窩狀的鼠洞裡住著大約上百隻老鼠,每個洞口都有老鼠進進出出,有往外運麥殼和雜渣的,有往裡搬麥穗和麥粒的。那繁忙的景象讓人覺得它們才是真正的收穫者。
有幾次我扛著鍁過去,忍不住想挖開老鼠的洞看看,它到底貯藏了多少麥子。但我還是沒有下手。
老鼠洞分上中下三層,老鼠把麥穗從田野裡運回來,先貯存在最上層的洞穴。中層是加工作坊。老鼠把麥穗上的麥粒一粒粒剝下來,麥殼和渣質運出洞外,乾淨飽滿的麥粒從一個垂直洞口滾落到最下層的底倉。
每一項工作都有嚴格的分工,不知這種分工和內部管理是怎樣完成的。在一群匆忙的老鼠中,哪一個是它們的王,我不認識。我觀察了一下午,也沒有發現一隻揹著手邁著方步閒轉的官鼠。
我曾在麥地中看見一隻當搬運工具的小老鼠,它仰面朝天躺在地上,四肢緊抱著兩支麥穗,另一隻大老鼠用嘴咬住它的尾巴,當車一樣拉著它走。我走近時,拉的那隻扔下它跑了,這只不知道發生了啥事,抱著麥穗躺在地上發愣。我踢了它一腳,才反應過來,一軲轆爬起來,扔下麥穗便跑。我看見它的脊背上磨得紅稀稀的,沒有了毛。跑起來一歪一斜,很疼的樣子。
以前我在地頭見過好幾只脊背上沒毛的死老鼠,我還以為是它們相互撕打致死的,現在明白了。
在麥地中,經常能碰到幾隻匆忙奔走的老鼠,它讓我停住腳步,想想自己這隻忙碌的大老鼠,一天到晚又忙出了啥意思。我終生都不會,走進老鼠深深的洞穴,像個客人,打量它堆滿底倉的乾淨麥粒。
老鼠應該有這樣的好收成。這也是老鼠的土地。
我們未開墾時,這片長滿苦豆和艾蒿的荒地上到處是鼠洞,老鼠靠草籽和草杆為生,過著富足安逸的日子。我們燒掉蒿草和灌木,毀掉老鼠洞,把地翻一翻,種上麥子。我們以為老鼠全被埋進地裡了。當我們來割麥子的時候,發現地頭築滿了老鼠洞,它們已先我們開始了緊張忙碌的麥收。這些沒草籽可食的老鼠,只有靠麥粒為生。被我們稱為細糧的堅硬麥粒,不知合不合老鼠的口味。老鼠吃著它胃舒不舒服。
這些匆忙的搶收者,讓人感到豐收和喜悅不僅僅是人的。也是萬物的。
我們喜慶的日子,如果一隻老鼠在哭泣,一隻鳥在傷心流淚,我們的歡樂將是多麼的孤獨和尷尬。
在我們周圍,另一種動物,也在為這片麥子的豐收而歡慶,我們聽不見它們的笑聲,但能感覺到。
它們和村人一樣期待了一個春天和一個漫長夏季。它們的期望沒有落空。我們也沒落空。它們用那隻每次只能拿一隻麥穗,捧兩顆麥粒的小爪子,從我們的大豐收中,拿走一點兒,就能過很好的日子。而我們,幾乎每年都差那麼一點兒,就能幸福美滿地吃飽肚子。
孤獨的聲音
有一種鳥,對人懷有很深的敵意。我不知道這種鳥叫什麼。它們常站在牛背上捉蟲子吃,在羊身上跳來跳去,一見人便遠遠飛開。
還愛欺負人,在人頭上拉鳥屎。
它們成群盤飛在人頭頂,發出悅耳的叫聲。人陶醉其中,冷不防,一泡鳥屎落在頭上。人莫名其妙,抬頭看天上,沒等看清,又一泡鳥屎落在嘴上或鼻樑上。人生氣了,撿一個土塊往天上扔,鳥便一隻不見了。
還有一種鳥喜歡親近人,對人說鳥語。
那天我扛著鍁站在埂子上,一隻鳥飛過來,落在我的鍁把上,我扭頭看著它,是隻挺大的灰鳥。我一伸手就能抓住它。但我沒伸手。灰鳥站穩後便對著我的耳朵說起鳥語,聲音很急切,一句接一句,像在講一件事,一種道理。我認真地聽著,一動不動。灰鳥不停地叫了半個小時,最後聲音沙啞地飛走了。
以後幾天我又在別處看見這隻鳥,依舊單單的一隻。有時落在土塊上,有時站在一根枯樹枝上,不住地叫。還是給我說過的那些鳥語。只是聲音更沙啞了。
離開野地後,我再沒見過和那隻灰鳥一樣的鳥。這種鳥可能就剩下那一隻了,它沒有了同類,希望找一個能聽懂它話語的生命。它曾經找到了我,在我耳邊說了那麼多動聽的鳥語。可我,只是個種地的農民,沒在天上飛過,沒在高高的樹枝上站過。我怎會聽懂鳥說的事情呢?
不知那隻鳥最後找到知音了沒有。聽過它孤獨鳥語的一個人,卻從此默默無聲。多少年後,這種孤獨的聲音出現在他的聲音中。
最大的事情
我在野地只待一個月(在村裡也就住幾十年),一個月後,村裡來一些人,把麥子打掉,麥草扔在地邊。我們一走,不管活兒乾沒幹完,都不是我們的事情了。
老鼠會在倉滿洞盈之後,重選一個地方打新洞。也許就選在草棚旁邊,或者草垛下面。草棚這兒地勢高,乾爽,適合人築屋鼠打洞。麥草垛下面隱蔽、安全,麥稈中少不了有一些剩餘的麥穗麥粒,足夠幾代老鼠吃。
鳥會把巢築在草棚上,在伸出來的那截木頭上,塗滿白色鳥糞。
野雞會從門縫鑽進來,在我們睡覺的草鋪上,生幾枚蛋,留一地零亂羽毛。
這些都是給下一年來到的人們留下的麻煩事情。下一年,一切會重新開始。剩下的事將被擱在一邊。
如果下一年我們不來。下下一年還不來。
如果我們永遠地走了,從野地上的草棚,從村莊,從遠遠近近的城市。如果人的事情結束了,或者人還有萬般未竟的事業但人沒有了。再也沒有了。
那麼,我們幹完的事,將是留在這個世界上的——最大的事情。
別說一座鋼鐵空城、一個磚瓦村落,僅僅是我們棄在大地上的一間平常的土房子,就夠它們多少年收拾。
草大概用五年時間,長滿被人剷平踩瓷實的院子。草根蟄伏在土裡,它沒有死掉,一直在土中窺聽地面上的動靜。一年又一年,人的腳步在院子裡走來走去,時緩時快,時輕時沉。終於有一天,再聽不見了。草根試探性地拱破地面,發一個芽,生兩片葉,迎風探望一季,確信再沒鍁來鏟它,腳來踩它,草便一棵一棵從土裡鑽出來。這片曾經是它們的土地已面目全非,且怪模怪樣地聳著一間土房子。
草開始從牆縫往外長,往房頂上長。
而房頂的大木樑中,幾隻蛀蟲正悄悄幹著一件大事情。它們打算用八十七年,把這棵木樑蛀空。然後房頂塌下來。
與此同時,風四十年吹舊一扇門上的紅油漆。雨八十年沖掉牆上的一塊泥皮。
厚實的牆基裡,一群螻蟻正一小粒一小粒往外搬土。它們把巢築在牆基裡,大螻蟻在牆裡死去,小螻蟻又在牆裡出生。這個過程沒有誰能全部經歷,它太漫長,大概要一千八百年,牆根就徹底毀了。曾經從土裡站起來,高出大地的這些土,終歸又倒塌到泥土裡。
但要完全抹平這片土房子的痕跡,幾乎是不可能。
不管多大的風,刮平一道田埂也得一百年工夫。人用舊扔掉的一隻瓷碗,在土中埋三千年仍紋絲不變。而一根扎入土地的鋼筋,帶給土地的將是永久的刺痛。幾乎沒有什麼東西能夠消磨掉它。
除了時間。
時間本身也不是無限的。
所謂永恆,就是消磨一件事物的時間完了,這件事物還在。
時間再沒有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