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九章 大勝二

「世子,這句話不當如此用。」

「夏尚書,只此一次?」

白胖的年畫娃娃,水汪汪的大眼睛,無比的討人喜歡。

夏司徒揪了一把鬍子,又揪一把鬍子,終於心軟,全面敗下陣來。

「只此一次。」

「多謝夏尚書!」

願望達成,朱瞻壑卻未得意忘形,規矩的起身,一絲不苟的行禮,直到夏元吉說可以走了,才帶著伺候的宦官離開暖閣。

「夏司徒未免太縱世子。」漢王府教授負責教導朱瞻壑習字,據聞,是皇后殿下欽點,「長此以往,恐會令世子無束,恣意縱行。」

「妄縱無異於溺殺,劉教授之意,老夫明白。然世子尚且年幼,過於拘束,難免磨了性子,聰慧卻乏靈氣,過於刻板,未必是好事。」

「這……」劉教授皺眉,「是否言過其實?」

「汝教導世子習字,當明瞭,世子天性聰慧卻不自傲。本性純良卻不軟弱。行事有章法,善聽人言,卻非無定性,無主心。天子信任我等,令我等教導世子,當教其治世學問,禮儀德性,以承續祖宗基業。非以古板教化拘束於世子。此中差異,劉教授自當深思,方可明解。」

劉教授肅然了神情,沒有反駁。視線落在朱瞻壑剛寫完的一篇大字上,字型仍顯稚嫩,一眼便可看出,是出自小兒之手。筆鋒間卻暗藏風骨,剛勁不彎,卻無盛氣凌人。轉折間,頗有幾分潤和之意。幾年後必定大成,比起今上和漢王的一筆狂草,實在好了太多。

不提漢王,今上的御筆,不經抄錄,官場新鮮人很少能看得懂。想當年,他也是在狂草中艱苦磨練,才得以入漢王府,成為漢王官屬,進而教導世子習字……

如今想來,只得一句,往事不堪回首。

出了半天神,劉教授收回心思,擦一把冷汗,拱手道:「多謝夏司徒提點。」

夏元吉笑道:「提點不敢當,只為共勉。」

事實上,比起漢王府教授,他更想同興寧伯探討一下教導漢王世子的方法。雖然知道興寧伯有才,但為漢王世子授課期間,他仍吃驚不小。

大明輿圖,漢王世子竟十知七八,各省州府都能點出具體位置。北疆邊鎮,軍事要地,更是不錯一處。

如果這不算驚奇,西南諸番邦,北疆遼東各部落,朝鮮日本琉球等番國,以及朝貢的西洋番邦,如爪哇蘇門答臘等幾個島嶼,都能道出一二,就不得不讓夏元吉震驚。

見夏元吉吃驚不小,漢王世子一臉不解,反問他,「少保說這些都是常識,難道不對?」

這是常識?

夏司徒錯愕,忽然間覺得,自己幾十年的書都白讀了。

「少保還教給孤許多。」

出於小孩子的炫耀的心理,朱瞻壑將孟清和送給他的特製火銃,鋪開能佔滿半個暖閣的軍陣圖,繪成圖冊的成語典籍,簡要摘錄的資治通鑑,後漢書,等等等等,一股腦的搬了出來。

每拿出一樣,夏元吉的眼睛就瞪大一分,最後,下巴掉地上了。

「少保說,孤還年幼,讀不來大部頭……孤也不解大部頭是何意。」朱瞻壑頓正坐著,認真道,「少保說,這些都可以當做故事讀。孤看不懂,可以請教皇祖父和父王。皇祖父和父王沒空,就請教皇祖母和母妃。不過,每日讀書不得超過兩個時辰,餘下要有半個時辰去校場玩耍。」

「玩耍?」

「孤會用手弩!還和王叔學用刀。皇祖父說,等孤的個頭再長大些,至少到父王的腰間,就請定國公教孤習武。」

夏元吉的下巴撿不起來了。

「少保還說,這幾本書是姚少師輯錄而成,他特意為孤求來的。」

夏元吉看向資治通鑑和後漢書,腦袋嗡嗡作響。這是漢王世子這個年齡該學的?關鍵是,貌似還學得通!

他早該料到,能成為姚少師的徒弟,本就非尋常人。

自愧弗如啊。

被狠狠打擊之後,夏元吉提起精神,在教導朱瞻壑讀書一事上,下了十二萬分的努力。努力到朱棣都有點過意不去,主動和六部天官商量,太祖高皇帝定下的工資數額不能改動,不如少發點寶鈔,都換成祿米?寒暑節氣,多發些福利,大家手頭都能寬裕點。

加工資?

好,大好!

六部天官均點頭如搗米。知悉起因在夏尚書身上,六部之中,夏尚書的人緣瞬間爆棚。

提升工資績效之外,永樂帝還多次給夏元吉開小灶發獎金。

寶鈔金銀不能少,布帛香料更是大頭。

訊息傳回南京,徐皇后特意召見夏家命婦。並以淑人的品級,發下夫人的賞賜。又誇獎了夏元吉的一雙兒女,沒有賞賜,卻是旁人求也求不來的榮寵。

皇后誇獎誰,賞賜誰,無異於聖心的風向標。

若非夏元吉隨扈北巡,南京夏府的門檻都要被踩平。

夏元吉的家人沒有得意張狂,反而更加謹言慎行,恨不能走路都用尺子量。府內淑人親自寫信,道明情況,令家人馳送北京。開具路引時,得知是夏府中人,文書胥吏很是痛快,沒做任何刁難。

從朝官到文書小吏都很清楚,依宮中的態度,夏尚書的官位必穩如泰山。天子一高興,官位再升上一級也有可能。

有傳言,自洪武罷中書省,朝廷再無一品文官。說不得夏尚書就能開了這個先例。

還有人提及夏元吉同孟清和有私交。據稱,興寧伯隨大軍出塞前,夏尚書特意前往府中拜會,兩人很是想得。差點結義拜把子。夏尚書能教導漢王世子,更是興寧伯舉薦。

猜測同流言四起,各種目光聚集到夏元吉身上。

羨慕的,憎惡的,好奇的,嫉妒的。

如夏元吉之前預料,他在朝中的名聲出現兩極分化。交好者有,巴結者有,割袍斷義者亦有。夏尚書卻絲毫不受影響,心中篤定,誰能笑到最後,方才是贏家。

興寧伯行事不拘小節,卻每有出人意料之語,雖欠文雅,卻直指重心。

夏尚書想得開,夏家關起門來過自己的日子。

朱瞻壑纏上了朱棣,一天幾次往奉天門跑,主要目的可以概括總結為一句話:仗都打贏了,少保什麼時候回來?

朱棣被纏得沒辦法,卻偏偏生不出半點火氣,實在是孫子太招人稀罕,下不去手,開不了口。無奈之下,只得遣人把回宣府不久的朱高煦召回來。

想打仗,有的是機會,先把兒子哄好再說。否則朕扔你回南京,天天和文官大眼瞪小眼!

這是恐嚇,赤果果的恐嚇。偏偏卻相當有效。

老爹恐嚇兒子,兒子沒處說理去。朱高煦只能打包行囊,乖乖回了北京,臨行前,狠揍了一頓幸災樂禍的朱高燧。

看熱鬧?

為兄讓賢弟看個夠!腦袋腫一圈,夠不夠給力?

永樂七年七月,同安侯火真,武城侯王聰回京獻俘。魏國公徐輝祖親率餘下軍隊西行,追擊韃靼殘部。最重要的目的,把本雅失裡和阿魯臺給抓回來。

沈瑄奉命率左軍擔任前鋒。

因地域廣闊,為節省時間,前鋒分為三路,身為副將,孟清和自領一路,麾下主力為神機營和泰寧衛。

從六月上旬到七月上旬,大軍的唯一任務就是尋人。

「本雅失裡也夠本事。」

孟清和騎在馬上,嘴裡咬著半個餅子,極目遠眺。

茫茫草原,藍天白雲,似連成一線。

他可以肯定,如果方向沒錯,本雅失裡一定跑到韃靼的地盤上去了。至於阿魯臺,可就難說了。

正想著,前方突然掀起一陣煙塵,隱有奔雷之聲。看樣子,不像是大軍派出的斥候。

「警戒!」

一聲令下,步騎立刻列陣。

盾牌手快步上前,排成一列,弓弩手和火銃手各就各位,來的若是敵人,一個照面就會被紮成篩子。騎兵在兩翼,隨時準備發起衝鋒。

對方也發現了孟清和的隊伍,距離約五百米處,突然停住了。一名騎士打馬上前,高舉右臂,示意並未攜帶武器。

到三百米處,騎士的樣子愈發清晰。高鼻深目,近棕的膚色,同韃靼以及兀良哈壯漢們的長相有相當區別,卻是一樣的皮帽皮袍。

泰寧衛都指揮使僉事乞列該認出來人,策馬走到孟清和身邊,沉聲道:「伯爺,是瓦剌人,要小心!」

瓦剌人?

此處距離瓦剌邊境還有一段距離,瓦剌人為何會出現在這裡?

瓦剌人想幹什麼

趁韃靼被明軍擊敗,撿便宜佔地盤,還有……

隨著來人不斷靠近,孟清和緩緩的眯起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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