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三章 輿圖

「遵命。」

箱子開啟,侯顯親自動手,朱高煦和朱高燧搶不過老爹,乾脆上前幫忙。

孟清和慢了一步,發現沒自己站腳的地方,只得退到朱瞻壑的桌案旁,想起自己是來給朱瞻壑教學的,鋪開一張紙,一邊畫著簡圖,一邊為朱瞻壑授課。

朱瞻壑看得興致勃勃,「少保所繪,可是輿圖?」

「正是。」孟清和笑道,「世子慧聰,臣不能及。」

朱瞻壑笑彎了雙眼。

再早慧也是個孩子,受到誇獎會不由得歡喜。

「世子請看,這是大明的國土,這裡是遼東,此處是河北……」

孟清和在北疆從軍,曾上陣同韃子對戰,靖難之前,還曾跟隨沈瑄出塞。後奉皇命鎮守大寧,結合後世記憶,北疆各邊鎮,長江以北的主要州府,都能指出大概位置。

「這裡就是北京……宣府在此處……」

朱瞻壑鄭重道:「宣府是父王封地,父王在這裡種田!」

「咳……」

孟清和轉過頭,咳嗽一聲。端正了神情,童言無忌。

朱瞻壑的精神頭更足了,「少保,金陵在哪裡?」

對長江以南,孟清和不如北疆熟悉。但南京的大體位置還是知道的。

「世子請看,金陵在此處,中都鳳陽是在這裡。」

孟清和教得認真,朱瞻壑也學得認真。

他已經啟蒙,識字不少,卻從沒人將大明的輿圖畫給他看。

事實上,不只他的父王,連皇祖父都沒這待遇。

朱棣仍埋首輿圖,絲毫不被孫子剛剛喊出的「種田」兩字影響。朱高煦也三天兩頭被言官以此為藉口找麻煩,聽習慣了,著實不算什麼。相比起來,還是輿圖更吸引他的注意力。

桌案最中間一幅,正是孟清和所繪。

同兵部呈上的輿圖不同,這張圖十分簡陋,只大致勾勒出地形,點出幾個主要省府。別說州縣,除了黃河長江,連湖廣和廣西等地的分界都十分模糊。

換成任何一個兵部郎中,繪製的輿圖都要強上百倍。但是,這張圖卻深深吸引了朱棣的注意力,讓他看得目不轉睛。因為圖上不只有大明,還有西南的多個番邦,北疆的瓦剌韃靼,與遼東接壤的朝鮮,有大致輪廓的西域!

隔海有琉球,日本等島嶼。更遠之處,還有一片無名的陸地。

「這便是前宋遺民所言的海外之土?」

不是永樂帝聯想豐富,而是紙上赫然寫著這行字。

朱棣看得認真,不時同兵部呈送的輿圖做對比。

朱高煦和朱高燧找出了朱棣想要的輿圖,重新站回桌案旁。

侯顯讓抬箱子的宦官退出暖閣,自己站到五步之外,皇帝不叫,絕對不上前。

許久,孟清和將自己知道的州府都指給了朱瞻壑,朱棣終於抬起頭,道:「興寧伯。」

「臣在。」

「此圖,你是如何繪出?」

「回陛下,臣為從軍即在開平衛,後為大寧鎮守,曾看過北疆輿圖。」

朱棣點頭,鎮守一方,這是必然。

如果連地形都不熟悉,如何抵禦韃子,又如何出塞作戰?

「去歲,臣隨大軍征討安南。在廣西期間,對西南番邦和各宣慰司也有了解。」說到這裡,孟清和刻意頓了頓,見朱棣神情未變,朱高煦和朱高燧臉上閃過恍然之色,才繼續道,「這片海外之地,是臣早年間得知,其具體所在及大小,也只是推測,並無實據。」

前宋遺民,自海外歸來的老人,朱棣父子三人早聽孟清和說過。

「可是有高產作物之地?」

「正是。」

「若真有此地,當可令船隊前往。」

朱高煦話落,朱棣露出了贊同的表情。

孟清和吁了口氣,繼續說道:「這片西域之地,臣是從大食商人口中得知,並有獻佛郎機炮的夷人證實。」

「善。」

永樂帝終於笑了。

孟清和的心也終於完全放下了。

最初,他想把四大洋七大洲全都畫出來。雖然不能細化到每個國家,具體的位置他還是知道的。

動筆之後,他又打消了這個念頭。

作為「土生土長」的大明子民,他是如何得知這些?

無師自通?沒這條件。

做夢夢到?永樂帝不會聽他胡扯。

再者言,沒有一個合理的解釋,被扣上欺君的帽子怎麼辦?

為了安全著想,七大洲減為了兩大洲,四大洋更是直接省略了名稱。甚至連宋時便有記載的非洲也被從圖上抹去。

腦袋發熱的結果,不是帶來榮耀,而是招禍。

多智近妖,在孟清和看來,絕不是什麼好詞。

當然,演義中的臥龍大人除外。

況且,只要大明的艦隊不被朱棣的繼任者打入冷宮,這幅「簡筆畫」早晚會得到完善,成為真正的世界地圖。

孟清和給出的理由十分站得住腳,結果也和他預料的一樣,一方面達到了「授課」目的,另一方面,也沒有引起任何懷疑。

讓他沒想到的是,這張地圖還引發了另一個結果。

在最初的激動之後,朱棣看著輿圖,突然皺眉。

國朝的疆域廣大,很好。

北邊的韃靼瓦剌卻讓他很不順眼,與遼東接壤的朝鮮也是一樣。

大片的國土,突然有這麼不當不正的一塊,緊挨著遼東,不屬於明朝,還隔三差五的要蹦躂那麼一下,很是礙眼。

和朱棣有同樣感覺的,還有朱高煦和朱高燧。

古有記載,周封商之後箕子於朝鮮。唐滅高句麗,納其地。

洪武中,高麗曾妄想索取鐵嶺之地,雖說李氏取而代之,年年向大明朝貢,但李氏朝鮮並不真像表現出來的這麼老實。

想到遼東鎮守孟善的上疏,朱棣雙眼微眯,手指敲著桌案,恰恰點在了朝鮮的位置上。

泉州海港

遠航歸來的船隻部分靠岸。

商船卸下了搭載的貨物,珊瑚寶石香料和珍禽異獸都不稀奇,丈長的巨木更加吸引眼球。

兩船木料在港口卸下,發現其中有十餘人方能合抱的紫檀和沉香,懂行的不免咂舌,「我的天老爺!」

這得多少錢!

獲悉部分木料將在此出售,商人們的眼睛都紅了。

錯過了這個村可就沒這個店了,砸鍋賣鐵也要下手搶!

鄭和與王景弘都沒有下船,派人知會了市舶司,又給在這艘商船上有份子的當地官員和宗室送了信,得到回覆之後,再次揚帆起航。

大部分船隊成員,包括鄭和王景弘在內,都將在浙江登陸,運送木料的商船則要繼續北行,停靠天津。

站在船首,鄭和深吸一口氣,終於露出了笑容。

不過,如果他知道回航後等待他的將是什麼,恐怕就笑不出來了。

朱家父子正暢想著海對面的大片陸地和高產作物。

聞聽船隊歸來,朱棣下的第一道命令不是通知弟兄和手下準備領錢,而是命令工部加緊再造寶船四十八艘,改造海船二百四十九艘,備使西洋。

皇帝下令,工部敢拖延嗎?

當然不可能!

工部侍郎親自監工,匠戶甩開了膀子的結果是,鄭公公和王公公上岸之後,過不了多久,又得再次下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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