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六章 交鋒

沈瑄和楊鐸對面而立,楊鐸淺笑,捧出天子手諭,道:「定國公接旨。」

明—黃—色的絹布展開,沈瑄單手按刀,面朝南京方向跪拜。新城侯張輔等將領跪在沈瑄身後,同樣身著玄甲,刀鞘摩擦甲身,發出兵戈之聲,肅殺之氣迎面撲來。

沙場之將,百戰之兵。

有如此勇將悍兵,大軍過處,怎能不所向披靡。

楊鐸的聲音在軍帳內響起,低沉,帶著一絲陰鬱,卻不會令人覺得刺耳。

「天子敕征討安南總兵官定國公沈瑄及麾下將領曰:廣西所運糧餉即停罷。如已在途中,則就所至城堡衛所屯貯。戰時繳獲,除運往成國公處,皆可便宜行事。嚴令官軍恪守軍令,勿傷稼軒,勿勞庶民。招輯吏民,撫納降附。輯諸郡縣官吏軍民,非從賊之人,令官還原位,兵還原伍,民還原業。滅除黎賊之時,當遍訪民間,尋陳氏宗族子孫仍存者,從中選嫡而賢者一人,送京師請命,復其王爵。欽此。」

「臣等遵旨,吾皇萬歲!」

帳中將領齊聲應諾,叩拜。

沈瑄接過天子手諭,道:「楊指揮一路辛苦。」

「為天子辦事是下官本分,不敢言辛苦。」楊鐸笑著拱手道,「定國公謀略過人,領大軍一路摧枯拉朽,令賊軍聞風喪膽,下官欽佩之至。他日回朝,天子定有厚賞。」

「楊指揮過譽。」

沈瑄頷首,楊鐸嘴邊笑意加深。

似在相互恭,話語中卻暗藏機鋒。場面看似賞心悅目,四周卻彷彿有刀劍亂飛。

帳中諸將和跟隨楊鐸南下的錦衣衛都是渾身發冷,頭皮發麻。實在是笑容太瘮人,語氣也太冷了些。

新城侯張輔不自覺的後退半步,與豐城侯李彬互相看看,風緊,扯呼?

李彬立刻點頭,同意。

此處危險,早走為妙。

兩人同時抱拳,「總戎,屬下尚有軍務,不便久留。」

沈瑄抬手放人。

張輔同李彬立刻腳踩風火輪,遁走。

雲南伯陳旭等慢兩人一步,不由得咬牙,要走也不提前知會一聲,還能不能繼續做兄弟了!

比起陳旭等人,帳中的錦衣衛更加怨念。便是想走也找不到藉口,只能眼睜睜的看著沈瑄麾下將領一個一個拔腿開溜,默默垂淚。

遇到危險率先遁走,簡直太沒有同僚情誼了!

文官狡猾,武將也不遑多讓,最實誠的只有錦衣衛!

誰言往事不堪回首,現實才真正的催人淚下。

處於風暴中心的沈瑄和楊鐸恍似沒有察覺到情況變化,仍以自認「溫和」的態度,向周圍狂飆著殺氣。

不慎被無辜殃及,只能自認倒霉。

退到帳外的張輔等人沒有馬上離開,而是暗中猜測,到底會先動拳頭還是先拔—刀子。

若是真打起來,要不要上前幫忙救人。畢竟定國公武力值非同一般,楊指揮十有八九不是對手。兼之身負皇命,真被打出個好歹,對上邊不好交代。

所謂將在外軍令有所不受,絕不包括總兵官毆打錦衣衛指揮使,部下視若無睹。

一旦兩人開打,無論誰輸誰贏,結果都不好收場。目擊證人太多,想逐一滅口,根本不可能。

軍帳中遲遲沒有傳出動靜,眾人愈發的心神不定。

不會是,真要打起來了吧?

就在張輔和李彬等人陷入糾結時,沈瑄和楊鐸卻若無其事的從軍帳中走出。

楊鐸臉上依舊帶笑,沈瑄始終手按刀柄,口中卻道:「他日再見,必同楊指揮暢飲一番。」

楊鐸笑道:「定國公誠意邀請,下官定不會推辭。還望能請興寧伯共飲,只當感謝興寧伯今次相助。」

「好說。」冰冷的面容終於出現一絲鬆動,按住刀柄的手又緊了緊。

楊鐸不以為意,令校尉牽馬,「下官要儘快趕回南京覆命,就此告辭。」

「楊指揮一路順風。」

目送楊鐸策馬遠去,沈瑄背脊挺直,倏然間轉身,開口道:「拔營,進攻黎賊西都!」

「總戎……」

「有意見?」

「沒有!」打死也不敢。

「拔營!」

「遵令!」

眾將齊聲應諾,在沈瑄轉身後,暗地裡交換眼神,這是要噴火的節奏。

只要被噴的不是自己,管他火勢綿延幾百里。如果能直接燒死黎季犛父子,更好!

只不過,定國公和錦衣衛指揮使是有宿怨?

沒聽說啊,反倒是兩人在燕王未登基前便已共事。

莫非是在當時結下的怨氣?

定國公的想法不是一般人能夠猜透,楊指揮使的心思更是詭譎莫測。即便是想破了腦袋,也參不透這其中的彎彎繞。

好在兩人只是互看對方不順眼……但是,這能算好事?

「文弼同定國公相交已久,可知其中緣故?」

聽到李彬的詢問,張輔搖頭,「輔也不解。」

見對方露出一副不信的表情,搖頭變成了苦笑,道:「輔當真不知。若詳知內情,怎會如此?」

張輔的話不似做假,李彬只能相信所言確實。想想定國公和楊指揮使的性格,暗道,深究沒好處,還是糊塗些好。

繼而想起天子旨意,話鋒一轉,「廣西停罷運送糧餉,大軍的軍糧全部要自籌,這事……」

「此非難事。」張輔道,「我軍在賊之東都所獲甚巨,足以應付大軍三月所需。待攻下賊之西都,所獲定也不少。安南小國,儲糧卻如此之豐,實難預料。」

「聽聞此處稻穀可以一年三熟,民多種稻,且有從鄰封掠奪,不足為奇。」

張輔點頭,道:「果真如此,大軍自籌糧餉不是難事。」

張輔和李彬的一番言論,也是大軍中多數人所想。就算大軍籌集不到足夠的糧食,身後還有成國公和興寧伯,總不會讓征討安南的將士餓著肚子打仗。

「唯一所憂者,唯攻城之時會有犯禁之人。」

張輔的擔心不是沒道理。

人有從眾之心,無人以身試法當然好。一旦有人管不住自己的手,私藏應上繳之物,定會有仿效之人。

大軍之前所過,多為貧瘠城寨,除了糧食,幾乎沒多少有價值的東西。然安南雖是小國,宮殿和大臣的宅邸裡,金銀珍寶的數量定不會少。越接近黎賊所在,沿途的城寨會越為富裕。不加以約束,情況恐會難以控制。

犯禁的官軍多了,處理起來,麻煩就大了。

當嚴刑峻法還是法不責眾,將是擺在總兵官和其他將官面前的一道難題。

聽聞張輔等人的擔憂,沈瑄沒說話,只是從懷中取出一封書信,交給張輔等人傳閱。

信是孟清和寫的,由為楊鐸引路的衙役送達。

此事只有成國公知曉,楊鐸是揣著明白裝糊塗,還是根本不知道,只有他自己清楚。

「天子已令興寧伯籌集糧草,大軍繳獲會用到何處,也在信中寫明。此事無需隱瞞,可傳達三軍。」沈瑄掃過眾將的面孔,「李參軍那裡,本帥會親自去說。」

潛臺詞,除了定國公本人,誰也不許向李俊透露這件事。

雖然有天子手諭,如此行事還是會被言官抓住尾巴,上奏朝廷,又是麻煩一樁。

被言官一攪合,軍漢腦袋系在褲腰帶上,用拼命換來的東西,最後會落在誰手裡都是未知數。

進了皇帝內庫,不會虧了出戰的將官軍卒。收入國庫,也會有相應獎賞發下。若是遇到不開眼的伸手,沈瑄出面,照樣能讓他怎麼吞進去,再怎麼吐出來。

但能省去這樣的麻煩,不是更好?

孟清和信中提議,取出三分之一繳獲上交朝廷。

天子內庫和國庫怎麼分,不關他和沈瑄的事。餘下的繳獲,除按照慣例分給大軍,其餘都運往憑祥,通過商人換取糧食和糧種。足額抵充大軍糧餉,多出來的直接發給官軍做額外獎賞。

「要換做銅錢布帛,到軍中登入即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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