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衍相信,孟清和行事或為人詬病,本性卻是純良,所行之事,多是為國為民。這一點,天子也知曉,否則,孟十二郎的腦袋早就搬家了。
朱棣召道衍至西暖閣,仍為安南一事。
「胡氏欲迎陳氏回國,歸還所佔土地,大師認為其意如何?」
「臣斗膽,陛下之意又是如何?」
朱棣沒說話,道衍乾脆閉目養神,年紀大了,精力再不比從前。
換成別人,敢在永樂帝跟前這麼做,早被大漢將軍拖下去棍棒伺候了。
良久,朱棣開口道;「大師知朕意?」
道衍睜開眼,道:「胡氏之心昭然若揭,陛下定已心如明鏡。震懾安南,取回邊境之土,亦或一勞永逸,不過在陛下一念之間。」
朱棣朗聲一笑,「大師果然知朕。」
「臣不敢。」
「依大師之見,朕欲一勞永逸,該當如何?」
「臣以為,當依胡氏之意,送陳氏歸國。」
朱棣看著道衍,道衍垂下眼,又是一副垂垂老矣的樣子。
君臣相處十餘年,朱棣想什麼,道衍可以猜出來。道衍給朱棣出的主意,不用深思,朱棣也能明白、送陳天平歸國?
朱棣敲著御案,虎目微眯,旋即豁然。
是該送陳氏歸國。
不給胡氏下手的機會,何能一勞永逸?
永樂帝三年九月,大明天子召見安南使臣,後遣行人聶聰等齎敕諭安南胡氏,言朕君臨萬邦,推心待人,,無間遠邇。
一番鋪陳之後,引出正題。
然爾習於變詐,奪先國主之位,復狡以封。今復遣人諭爾,爾果誠心悔過,則迎還陳氏,以君事之。退還祿州等處,猛慢等寨,盡革前非,朕當恕爾大謬,建以大郡,傳之子孫。朕之斯言上通於天佇,俟來章以頒顯命。
簡言之,就是對胡氏國王說,朕為大明天子,君臨萬邦,待人推心置腹。你之前篡奪王位,騙得冊封的事,朕都已知曉。如今事發,頑抗到底是沒有用的,痛改前非才是正途。
如果真心悔過,當迎陳天平回國,讓出王位,退還侵佔的土地,發誓不再騷擾明朝邊境。
朕高興了,可以封你個爵位,讓新王從安南劃出個大郡,世襲子孫。
如若敢陽奉陰違,下場如何,自己掂量。
敕諭發出,安南使臣阮景真等請同聶聰等一起歸國,朱棣當即批准。
請陳氏歸國是阮景真主張,若要胡氏乖乖照辦,阮景真等人自然不能留在大明。
在安南使團離開時,朱棣沒有發下任何賞賜,連路費都沒給。
一向財大氣粗,和吝嗇不沾邊的大明,做出這番舉動,無疑是再次警告安南,不照大明的意思辦,後果會很嚴重。
阮景真等人長吁短嘆的啟程,留在南京的占城人卻是拊掌相慶。
不用擔心了,明朝一定會收拾安南,時間只在早晚。
聶聰和安南使臣離開時,已進入十月。
金秋之月,五穀豐登之時。
各地藩王陸續遣人進京朝拜,自洪武年定下的規矩,每年春耕秋收,藩王都要遣人進京,進獻禾麥。
大寧麥收之後,軍屯和商屯都在抓緊補種蕎麥。隴上田間又是一番忙碌景象。
孟清和打馬出城,同負責屯田的兩名指揮僉事一起巡視軍屯,遠遠見到趕著馬隊,扛著皮貨和藥材的女真人,側首問道:「秋市將開,城西可都安排好了?」
「伯爺儘管放心,店鋪攤位,都按照去年的例子,當春就發了牌子。來過的,直接就能找到地方,有新來的,也有經歷在西門處登入,不會出了岔子。」
孟清和點頭,見女真人在城門處停下,又道,「朝廷派下來的稅官,一定要禮遇。歸入戶部的錢糧,如實報到稅課司。上交天子的,另外備錄,謄抄兩份,不必令人知曉。」
「是。」
「還有,」孟清和似突然想起了什麼,嘴角彎了一下,「兩日後,順天府稅課司副使會到大寧,一份謄本交給他即可。」
「卑職斗膽,可是定國公的意思?」
「是我的意思。」孟清和收起了臉上的笑容,道,「天子早有意遷都北京,北京行部上奏,欲將設在北京的行太僕寺遷到大寧。大寧今後是個什麼局面,都司上下是個什麼前程,單看個人造化了。」
雖說是個人造化,也要有人提點才行。
劉僉事抱拳,「卑職謝伯爺。」
孟清和笑笑,「不必謝我,回去給大家都帶個信就成。」
「是。」
此時,停靠在爪哇島的鄭和船隊,也終於有了收穫。
派到島上打探的人回報說,已經聯絡上島中的前宋遺民,並從他們口中得知了島上的一些具體情況。之前船隊遇襲,並非個例,但凡是停靠在岸上港口的船隊,多少都要遇上過幾回。
「屬下還得知,島上數國,以麻喏八歇國西王都馬板勢最大,餘下為車裡元江,旁近碟裡,日夏羅治,金貓裡三國均以都馬板為首。之前麻喏八歇國東王與西王抗衡,爭鬥數年,戰敗之後,土地均為都馬板佔領,船隊停靠之處,本為東王之地,東王戰敗之後,現在為都馬板所轄。」
探聽訊息的軍漢言簡意賅,很快說清了島上的形勢,也鎖定了襲擊大明船隊的主使者。
鄭和及船艙眾人皆面色肅然,沉思許久,才道:「依此看,罪魁當是西王都馬板無疑。」
「如此,當即刻遣人至都馬板處。
「島上多密林,且島民黝黑矮小,藏於林中,至何處尋?」
「可尋人帶路。」
「若遇埋伏該當如何?都馬板乃禍首,殊不知其旁近國亦可能包藏禍心。」
「周給諫此言有理。」
「但……」
船艙眾人爭執不下,最終是鄭和出言,才讓船艙裡的火藥味消了下去。
「都馬板一定要見,一可再詢前朝遺民,二可尋島民,許以錢帛,令其帶路,三可遣人至碟裡等國,訴說厲害。」
鄭和說話時,船艙裡無一人插言。
隨著兩次遠航,鄭和已然在船隊中樹立起了威信。
「麻喏八歇國勢大,鄰國雖表面臣服,其背後未必沒有私意。當善加利用,自有利於我等。」
話至此,眾人紛紛點頭。
「待尋至麻喏八歇國西王都馬板,自當嚴斥其罪,令其交出首惡並賠償船隊損失。如若不然,我等可代其行之。」
交出首惡,賠償損失?
眾人彼此看看,不必說,之前襲擊船隊的島民,早就去見了閻王,鄭公公的意思,是讓那個什麼西王把自己捆了?
至於賠償損失,島上最值錢的,除了大片的森林和胡椒還有什麼?倒是聽說旁邊的島上盛產黃金,但那和都馬板可沒關係。
咬死讓都馬板賠償,他能給出什麼?
木材,胡椒,珍禽異獸?
要麼就是,土地?
仔細琢磨了一下鄭公公的一番話,反應快的,已然是雙眼發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