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三章 做一隻合格的黃雀三

三月的朔北,積雪尚未完全消融,青草已經冒出了嫩芽,一片片嫩綠鋪滿了草原。

餓了一冬的畜群,被牧民驅趕著,刨開最後的雪層,追逐最鮮嫩的青草。

風依舊冷,人們的心情卻如撥開雲層的天空一般晴朗。

今年的春季比過去幾年都來得早。

萬物復甦,青草繁茂。

這樣的好年景,不只令屯田的邊民欣喜,在耆老的帶領下祭祀先農,祈求五穀豐登。草原上的牧民同樣宰殺了最肥美的羊羔,感謝長生天的眷顧。

悠長的調子在草原中迴響,帶著對豐足生活的無盡希望。

曠野,藍天,成群的牛羊散落在青草之間,融為了草原上最美的一副畫面。

運糧的韃靼騎兵無暇欣賞身邊的美景,戰士的敏銳直覺告訴他們,危險正在迫近。

每次運糧,都會有瓦剌人偷襲,雖然一次也沒成功,韃靼騎兵仍不敢放鬆警惕。

輕視敵人,最可能的下場就是送命。

「加快速度!」千戶伯克帖木兒揮動著馬鞭,在隊伍中來回奔跑,確保每一輛糧車旁都有騎兵護衛。

從離開開平衛,他們就被跟上了。

像是被狼群盯上的鹿,預感到危險,卻不知道敵人在哪,一旦稍有鬆懈,就會被撲上來的獵手咬斷脖子。

這種感覺讓伯克帖木兒很是煩躁,提高了嗓子,大聲喝斥手下,急了,甚至直接動鞭子。

「快點!」

馬蹄踏在積雪和青草中,濺起帶著雪碴的溼泥,趕車的韃靼人揚起長鞭,甩出一聲聲脆響。

沒有人抱怨伯克帖木兒的暴躁,此刻,他們心中的念頭同伯克帖木兒一樣,快,再快一些!

過了長水海子,隊伍就安全了。

查干諾爾之後,有可汗的大部隊接應,無論是誰在打這批糧食的主意,準保讓他有來無回!

馬蹄聲愈來愈急。

伯克帖木兒臉上的焦急之色也越來越濃。

危險更近了。

他可以確定!

查干諾爾近在眼前,箭矢的破空聲陡然傳來,隊尾瞬間有數名韃靼騎兵墜馬。

「不要停!」

伯克帖木兒大聲吼著,下令副千戶領隊繼續前進,自己率領一半的韃靼騎兵留下,調轉馬頭迎戰偷襲的敵人,為運糧的馬車爭取時間。

朔風再起,跟在韃靼騎兵身後的隊伍終於顯露出了身影。

左衽,皮甲,頭盔鑲嵌著毛邊。

瓦剌人,還有兀良哈。

伯克帖木兒預感到自己很可能會死在這裡,但他還是要握緊馬刀,同敵人戰鬥。

不只是為了韃靼的勇士之名,也是為了部落的生存。

狼群相遇,即使死亡也要守衛領地,扞衛尊嚴。

後退,不戰而逃,是懦夫和弱者的行為!

沒有號角,也沒有戰鼓。

千餘匹戰馬緩緩踱著步子,馬上的騎士抽—出長刀,刀刃摩擦過刀鞘,聲音無比刺耳。

馬蹄聲似敲擊在耳邊,一聲接一聲,無限的擴大。

天空依舊晴朗,籠罩在伯克帖木兒等人身邊的,卻是死亡的陰雲。

戰馬開始加速,從悠然漫步到如離弦的箭矢,由遠及近,從快到慢,不過是眨眼的時間。

馬蹄如奔雷,又似呼嘯而來的洪水。

伯克帖木兒握緊馬刀,用力得手背暴起了青筋。

這是一場力量懸殊的戰鬥,但他不能後退。無法護住糧食,可汗不會放過他,更不會放過他的部落。

所以,他只能死戰,直至戰死。

「殺!」

兩支隊伍同時舉起了長刀,戰馬狠狠撞擊到了一處。

刀鋒的擦撞聲刺破了耳鼓,殺戮撕開了草原上最後的寧靜。

鮮血飛濺,戰士狠狠摔落在地。

戰馬的哀鳴在草原上回響,倒在血泊的伯克帖木兒卻再也不會回應。

五百韃靼騎兵的死,沒能阻擋瓦剌和兀良哈的腳步。顧不得清掃戰場,立刻追向前方的糧隊。

在蒙古人對戰時,呵哈出率領的女真騎兵根本沒有上前,而是潛伏在一旁,等戰鬥結束,勝利一方繼續追逐最豐厚的戰利品時,才跳下馬背,搜刮留在戰場上的武器和韃靼騎兵身上的金銀。

「首領,不追上去?」

「不追。」呵哈出舉起伯克帖木兒的佩刀,擦乾刀鋒上的血跡,又從他身上扯下刀鞘,珍而重之的掛到自己的馬背上。

「可是……」

「追上去也沒用,糧食不可能分給咱們,有這些武器足夠了。」呵哈出翻身上馬,「死掉的戰馬,割下能帶走的部分。馬肉交給部落,武器和其他的東西,誰找到算誰的。」

「謝首領!」

女真人盡職盡責的清掃著戰場,等他們離開,天空中早已盤旋著禿鷲和烏鴉。

朱高煦也沒有參加之前的戰鬥,有瓦剌和兀良哈作先鋒,根本不需要他主動出擊。

看著策馬遠去的女真人,朱高煦緩緩眯起了眼睛。

當真如興寧伯所言,不能小看這些披著獸皮的野人女真。

「殿下?」

「無事。」朱高煦收起外露的心思,一拉馬韁,「繼續前進。」

「是!」

按計劃,朱高煦不是去搶糧的,而是對韃靼施以援手。最好的結果,是從瓦剌手裡救下一兩個活口,直接送到鬼力赤面前。鬼力赤想要找回面子,只能去和馬哈木當面洽談了。

至於糧食,已經被「瓦剌」搶走了,韃靼想要,同樣要找瓦剌。

按照興寧伯的話來說,鬼力赤之前能忍,是因為沒受太大損失。這次再忍,可汗的位置怕會換人。

糧食被搶走,騎兵被殺,還被大明的漢王親眼目睹,這不只關係到實際利益問題,還關係到可汗的威嚴,乃至於所有韃靼部落勇士的面子。

事不過三,何況瓦剌上門找茬的次數遠不只三次。

鬼力赤真能忍成神龜,他手下的韃靼高官和部落首領也不會副奉命行事。

沒有黃金家族的血統,一直是鬼力赤的短腳。阿魯臺等人一直抓著這個短腳,始終對鬼力赤不服氣,時刻想著將他拉下馬。

可汗鬼力赤同太保樞密知院阿魯臺之間的矛盾,在草原上根本不是秘密。

鬼力赤想保住可汗位,阿魯臺想另外扶持有黃金家族血統的可汗上位,韃靼內部從來就不鐵板一塊。最堅固的堡壘,往往都是從內部開始擊破。這才是孟清和敢向永樂帝拍胸脯保證計劃定能成功的原因。

當眼,也要感謝瓦剌首領馬哈木的配合以及兀良哈兩位首領的友情出演。

至於撿便宜的呵哈出,總之,能讓漢王藉此提高對女真的警惕,也算對得起自己給的出場費了。

草原上,韃靼的運糧隊最終還是被瓦剌和兀良哈騎兵追上了。

雙方展開激戰,結果自然是韃靼騎兵大敗。

就在最後幾名韃靼騎兵被包圍,即將被斬落馬下時,朱高煦突然神兵天降,帶領身著硃紅袢襖的邊軍騎兵,衝進戰場一頓砍殺。

瓦剌被打跑了,臨走不忘拉上幾車糧食。

兀良哈也跑了,拉走的糧食比瓦剌更多。

倖存下來的韃靼騎兵看著如戰神降世的朱高煦,目光呆滯,似乎還沒明白究竟發生了什麼。

直到朱高煦派人前來問話,才最終確信,他們安全了。

看看沒剩下多少的糧食,幾人同時面現憂色。即使活著,回去也沒法向可汗交代。但讓他們拿起刀抹脖子,也著實為難。

戰死是光榮,這樣死算什麼,畏罪自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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