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四章 公道

「伯爺是指?」

「惡鄰在側,豈能安枕?不防著點,辛辛苦苦忙上一年,到頭卻被韃子搶了,豈不是白忙。」

此言一齣,張貴許成一起點頭。

草原上的蒙古韃子,專門算著秋收的時日來打穀草。旁邊的泰寧衛也不老實。前些日子,邊軍抓獲的遊騎就和泰寧衛脫不開關係。

朵顏三衛在靖難中都立有大功,還放言天子曾許諾給他們草場放牧。

這段時間,經常能看到三衛的牧民驅趕著牛羊,離開衛所轄地,「越界」到大寧附近放牧。

大寧守軍驅趕幾次,前腳走了,後腳又回來。

一些套種作物都被啃食,邊軍積攢的火氣相當大。

「這件事本官會解決。解決的辦法或許會有些出格。」孟清和突然斂起笑容,嚴肅道,「本官要兩位一句準話,可願聽從本官號令?願意,本官保兩位一個前程,不願,本官也不追究。」

孟清和將話說挑明,許成和張貴心裡明白,這是機會,怕也是唯一的機會。

兩人不再猶豫,硬著頭皮也要表決心,唯興寧伯馬首是瞻。

不管心裡怎麼想,面上的誠懇看不出做假。

孟清和笑得和氣,立場再不同,在大前提下也能合作。何況,他是兩人的上官,不服?照樣有辦法收拾。

許成和張貴離開之後,孟清和又分別見了其餘兩名都指揮僉事,以及之前被張貴壓制的都指揮同知。

話中談的也是屯田和處理同鄰居之間的土地糧食糾紛問題。

很快,都指揮使司上下都得知,興寧伯將大寧的軍屯分片包乾,劃分到位,兩名同知和四名僉事各負責一塊。屯田期間的工作,興寧伯一概不過問。待到秋收後,哪個片區收穫的糧食最多,將公開表揚,還有額外獎賞。

據說,獎勵額外豐厚。

同知和僉事都去屯田了,練兵誰來?

孟清和嘿嘿一笑,沒關係,不是還有個提前享受退休生活的大寧都指揮使?

「都司年不過半百,當是為朝廷發光發熱,為陛下盡忠的黃金時期,怎麼能萬事不管,百事不問?這不好,很不好。太祖高皇帝教導我們,人生的價值在於工作,工作,再工作!」

所以,退休生活提前結束,回來幹活吧您吶。

始終被排擠的都指揮使感動非常。哪怕被抓了勞工,各種壓榨剩餘價值,仍絲毫不減他對孟伯爺的感激之情。

伯樂啊!

興寧伯就是他的伯樂!

看著淚流滿面的都指揮使,孟十二郎默默轉頭,把心中升起的一絲愧疚強壓下去。

他不承認自己眼紅這位的悠閒才下此狠手,堅決不承認!

經過孟伯爺的排列組合,各種挑撥……咳,鼓舞,大寧都指揮使司猶如加滿了燃料的火車頭,轟隆隆向前飛馳。

朝堂派系,軍中壁壘,被孟十二郎舉著錘子一一砸破。

扛著錘子,孟十二郎笑得萬分得意。

想升官嗎?

想發財嗎?

想各種前程遠大嗎?

那就努力幹活吧。

內部競爭最利於提高工作效率。不想被旁人比下去,想拿到豐厚的獎勵,大家一起玩命吧。

大寧都指揮使神采煥發,聽著校場裡的雄壯吼聲,彷彿又回到了熱血沸騰的年紀。

大寧都指揮同知和都指揮僉事們整日呆在田頭,換下一身公服,挽起褲腳,不知內情的,絕對認不出這是朝廷的從二品和正三品武官,還以為是再尋常不過的軍漢。

受上官帶動,千戶,百戶,總旗,小旗各個不甘落後。

相鄰分片的軍漢們拉犁時遇上了,鼻孔一噴氣,胳膊上的肌肉隆隆鼓起,黝黑強悍,活像是一座小山。

軍漢,就是這麼威武雄壯!

恰好到田間視察工作的孟十二郎熱血上湧,連忙捏住鼻子。

心中不停默唸,他有美人,他有沈瑄,絕對不能犯思想錯誤,否則侯二代會給他好看。

為了春耕,城內雜造局的工匠們開始三班倒,爐子中的大火再沒熄過。

打鐵聲中,各種改進的農具被送到軍戶手中。

雜造局屬於官方機構,製造出的工具只能用於軍隊。農戶和屯田的商戶察覺到新犁的犀利,開動腦筋,紛紛效仿。

孟清和一邊感嘆於勞動人民的智慧,一邊肉疼,誰讓這個時候沒有專利使用費?

為實現可持續發展,只能自己掏錢獎勵改善農具的匠戶。

十錠寶鈔,合計五貫。雖然寶鈔不斷貶值,也能買上半擔糧食。

匠戶們看著眼熱,各種開動思維,從農具到工具,從工具到輪車,從輪車到戰車,甚至於槍矛,都有匠戶開始鑽研。雖然大部分設想都沒有實現的可能,但只要工匠們願意去想,樂於去做,不停的轉動腦筋,靈感就會不斷湧現。總會有一兩個點子能用到實處,帶來的好處更是顯而易見。

將改進版的站車圖紙上報給朝廷,升官沒有,錢鈔和布帛卻不少。連發給將士們的袢襖都厚實許多。

孟清和總算體會到了「封疆大吏」的好處。頭頂沒有大山壓著,只要不出格,想幹什麼幹什麼,當真是好啊。

不對,也不能說沒有。

一直留在大寧城的朱高燧就算是不大不小的一座山。

原本,朱高燧打算去開平衛找朱高煦。兄弟倆都繼承了老爹好戰的性格,到北邊來,就是能為和韃子快樂的玩耍。

結果孟清和一連串的手筆,拉住了在朱高燧的腳步。他發現,在大寧城也有不少好玩的事,乾脆不走了,住進都指揮使司衙門,參與進了孟清和做的每一件事。

「興寧伯不用太感激,孤只是舉手之勞。」

孟清和氣結。

拍拍腦袋,好吧,有朱高燧當牌子,旁人想找他的不對,多少也要掂量一下。

朱高燧是好意,他明白。可說出來的話,卻著實是氣人。

深呼吸,他不生氣。

暴躁了,乾脆取出沈瑄寫給他的信,從頭讀一遍,立即神清氣爽。

想見他。

想這樣那樣。

可現在還不是時候。

孟清和一直在做準備。

將春耕工作安排給張貴等人,順便抓了都指揮使主管練兵和城防,空出時間,一直關注著朵顏三衛的動向。

在三衛牧民更加頻繁的出現在大寧附近,屢次不小心踏入商屯和軍屯,踩踏麥苗之後,孟清和知道,動手的時機終於到了。

永樂元年,春四月。

天未亮,幾匹快馬便從大寧城中馳出。

順天府,開平衛,全寧衛,營州衛,接連收到了孟清和的親筆書信。

朵顏三衛察覺了大寧城的動向,三衛首領湊到一起,商量了半天,卻始終猜不透孟清和此舉為何。

接下的一段時間,大寧城沒有任何動靜。

就在朵顏三衛首領打算再向天子上疏,請以大寧之地為草場時,變故發生了。

泰寧衛,福餘衛,朵顏衛,同時遭受了搶劫。

人員傷亡不大,但牛羊,戰馬,帳篷,凡是能搶的,一樣不落。

部落勇士趕走了強盜,損失卻無法挽回。

更讓三衛惱火的是,搶劫他們的竟然是韃靼!

韃靼搶完不算,野人女真還溜邊撿便宜!

這能忍嗎?

堅決不能!

於是,蒙古壯漢們騎上戰馬,揮舞著馬刀,報仇,必須搶回來!

韃靼可汗鬼力赤接到訊息,一腦門的問號。他不記得派人去搶兀良哈,就算搶,也是去開平衛和大寧搶。

看看右丞相馬兒哈咱,是你乾的?

馬兒哈咱搖頭,堅決沒有。

再看看左丞相也孫臺,是你小子?

也孫臺也連忙擺手,絕對不是!

鬼力赤繼續一腦門的問號,那到底是誰?難不成是馬哈木那小子?

嗯,極有可能!

搶了兀良哈讓老子頂缸?這事不算完!

鬼力赤和朵顏三衛首領也想過是大明,可搶劫者身上的皮甲,手上的彎刀,都帶有韃靼的標誌,領頭的怯烈帖木兒,哈剌脫歡李剌兒,都是韃靼的軍官。順便溜縫撿便宜的更是野人女真無疑。

鬼力赤堅定認為自己被瓦剌栽贓了,朵顏三衛則對之前的判斷確信無疑。

最後的疑問被消除,朵顏三衛暫時沒心思和朱棣要草場,轉而尋求朱棣的支援,幫他們向韃靼討回一個公道!

朵顏三衛的奏請送到京師,朱棣摸著下巴上的短髭,又翻開朱高煦,朱高燧,沈瑄和孟清和不久前送來的奏報,大手一揮,朕會站在正義的一方,幫三衛首領討回公道!

至於是真公道還是假公道?

見到來送密旨的內官,孟清和眼睛一眯,同為首的鄭和心照不宣的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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