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 坑死人不償命

張千戶身上裹了一件舊棉襖,掛著兩管鼻涕,一邊念著奇恥大辱一邊被抬進了王府。

密詔也被一起送到。

賀縣令是個謹慎的人,密詔原封不動,連個邊角都沒折損。信封未拆開,自然無人知曉密詔裡的內容。

朱高熾聽完前因後果,沉吟良久,眉頭越皺越緊。

「賀大令,此人真是錦衣衛?」

「回世子,正是。」

「密詔一事,除了縣衙眾人,可有其他人知曉?」

「回世子,臣已下令嚴守訊息,務必不能傳出縣衙之外。若是走漏訊息,在場的文吏衙役連罪。」

「嗯。」

朱高熾滿意的點頭,當著賀銀的面叫來王安,令他帶人將關在縣衙中的錦衣衛提出,連同眼前的張千戶一起送到燕王駕前。

「這封密詔也帶去,不能有一點破損。」朱高熾鄭重說道,「父王問起,一五一十的說,不得隱瞞。」

「奴婢遵命。」

王安捧起密詔,退了出去。

送走賀銀,朱高熾立刻去見了燕王妃。此事非同小可,一旦父王起疑,挨一頓鞭子是輕的,很可能徹底厭棄自己,必須未雨綢繆,把自己摘出來。

王安嘴巴很嚴,他身邊的小宦官卻沒這個本事。架不住有心人詢問,或多或少露出了一點口風。王府中官黃儼便是這樣的有心人。

黃儼深知世子兄弟不睦,且早已站在高陽郡王一邊,認為這是扳倒朱高熾的機會,秘密派人趕在王安之前趕往定州,密報世子與京中聯絡密切。

「切記,速度一定要快!」

「是!」

黃儼派人秘密出府,未到典寶處申領腰牌,直到隔日,朱高熾才得到訊息。明知黃儼給他使絆子,卻不能宰了他。若是被燕王得知,又是一個欲蓋彌彰的罪名。再憋屈,也必須打落牙齒和血吞。

握緊拳頭,朱高熾告訴自己不要著急,暫且忍耐,留待日後再算。

黃儼派出的人先一步抵達燕軍大營,燕王果真起了疑心。

朱高熾曾同朱允炆一起讀書,交情很是不錯,又有周王的例子擺在面前,某非,世子真要反了自己?

此事不好大肆宣揚,朱棣召來朱高煦和幾名心腹商議。孟清和有幸在列,心中卻暗叫倒霉。

朱高熾不會同朱允炆聯手,除非腦袋發抽。建文帝明擺著削藩,今天許給朱高熾王位,明天就能給他摘了。還要背上一個「不孝」的名聲,打死朱高熾也不會幹。

孟清和心中明白,話卻不能說。

燕王明顯對世子起了疑心,高陽郡王又在一旁,為朱高熾說好話,實在是得不償失。

悄悄挪後兩步,儘量躲在沈瑄和朱能高大的背影之後,還是當背景安全。

沈瑄等人也不傻,雖是武將,在政治嗅覺上卻比孟清和敏銳百倍。

世子與京中聯絡密切?

看看燕王和高陽郡王的表情,朱能帶頭,沈瑄隨後,眾將一致保持沉默。

說到底,這件事要看燕王的態度。只要燕王不相信,建文帝和方孝孺派更多人也沒用。一旦燕王起了疑心,便是密詔和人都被送到面前,也會認定朱高熾是做戲給他看。

沉默在大帳中蔓延,空氣都好似凍結一般。

黃儼派來的人同王安一起跪在地上,兩人都在發抖。

燕王一直沒叫二人起來,撕開信封,看過密詔,突然開口問朱高煦,「你認為此事如何?」

朱高煦似有些猶豫,「父王,兒……」

「孤要聽實話。」

話落,視線掃過帳內眾人,在孟清和身上停留不過一秒,仍讓他頭皮發緊。

朱高煦的表情很是掙扎,艱難說道:「世子……固善太孫。可世子一心忠於父王,父王三思!」

火上澆油,背地裡下刀子。

聽著是為朱高熾開脫,實際卻是不斷加深燕王的疑心。

孟清和無聲的吸了一口冷氣,頭垂得更低。不攪合進世子兄弟之間果然是對的。不然的話,任誰在背後給他一刀,進了閻羅殿都沒處哭去。

朱能和沈瑄表面不動聲色,心中卻對朱高煦有了新的認識。

都說世子精通儒學,心機頗深。現在看來,高陽郡王也不是善茬。

手段粗糙,卻抓住了燕王的心態,這才是朱高煦的優勢。

燕王面色發黑,正要開口,帳外親兵回報,有幾個南京來的宦官求見燕王,聲稱有要事稟報。

南京來的?

朱棣臉色一沉,「帶進來。」

王景弘走進大帳,納頭便拜,「奴婢拜見殿下。」

燕王見過王景弘,對他有些印象。王景弘沒料到燕王還記得自己,激動不已,再拜之後,道出建文帝同方孝孺使離間計,意圖引燕王父子相疑。

「殿下,此乃豎儒奸計!」

在帳外見到不成人型的張安,王景弘料定燕王已得到訊息,不再囉嗦,幾句話就將建文帝和方孝孺賣得徹底。

朱棣一掌拍在桌案上,滿臉怒氣,「豎子可惡!幾殺吾子!」

見燕王如此,高陽郡王暗道可惜,口中卻道:「豎儒奸詐,險些誤會了大哥!」

帳中將領不再沉默,跟著燕王父子一起大罵方孝孺為人奸詐,壞得流油,太不是東西!

為表功,王景弘藉機又道:「殿下,奴婢另有重要情報,皇帝奪齊泰黃子澄官位,不過掩人耳目,實令兩人外出募兵。」

「募兵?」

「朝廷兵力不足,京城十分空虛,若殿下能領兵直搗京師,大事可定!」

話落,未見眾人大喜,也沒遭到燕王表揚,反而被高陽郡王瞪了一眼。王景弘不知道自己哪句話沒說對,也不清楚是哪裡犯了忌諱,見燕王臉色不愉,心中難免惴惴不安。

鄭和眯眼看著他,這人要是留在王爺身邊,肯定是勁敵,必須注意!

帳中沉默許久,眾將一起磨牙。

拼死拼活造了三年反,為的就是打到京師!

京城空虛,可一戰而下?

也要能過去才行!

山東攔在當中,濟南都打不下來,去南京?怎麼去,飛過去?

孟清和藉著遮擋,悄悄拉了一下沈瑄的袖子,「指揮,我有話說……」

沈瑄側頭,靠近了些,孟清和壓低聲音,「京城空虛的確是大好機會,平安可以繞路進攻北平,王爺何必一定要攻下濟南?」

「繞開?」

「對。還有,朝廷派來的錦衣衛,也可以做做文章……」

兩人在一邊竊竊私語,旁人沒注意,燕王卻看得一清二楚。孟清和要的就是這個效果。濟南給燕王的打擊太大,讓他鑽了牛角尖,認為打不下濟南就沒法去京城。

只要幫燕王掃開迷霧,靖難之路將是一片坦途,路上有石頭硌腳,踢開就行。

這份功勞不是孟清和自己能領的,必須找個「墊背」的,再沒有比沈瑄更合適的人選。

原本,孟清和還在考慮獻計的最佳時機,王景弘的突然出現,讓他眼前一亮。

不過帳中的氣氛太壓抑,貿然開口不太妥當,不如想法讓燕王主動詢問,一切水到渠成。

「瑄兒,你二人在說什麼?」

沈瑄看著孟清和,孟十二郎悄悄眨眼,退後一步,打定主意不開口。

「瑄兒?」

燕王又問了一句,沈瑄朗聲答道:「回王爺,卑職在與孟同知商討進兵京城一事。另外,帳外的錦衣衛也可一用。」

「哦?」

「不攻打濟南,亦可入京。」頓了頓,見燕王和眾將面現疑惑,沈瑄才接著說道,「可以效仿平安軍,借道,繞路!」

「繞路?」燕王心頭一動,豁然開朗,「大善!」

得知平安出現在北平城外,燕王腦子裡也曾有念頭閃過,卻一直沒能抓住。沈瑄此言一齣,恰好給他提了醒。

又不是隻有一條路通往南京,他在濟南死磕,根本是進了死衚衕。

繞過濟南的確要承擔腹背受敵的危險,可若是冒險成功,勝利可期,一切都值得!

興奮之餘,燕王又問道:「瑄兒說這幾個錦衣衛也有大用?」

「回王爺,此為孟同知所言,卑職也不甚瞭解。」

眾人視線掃過來,孟清和不得不開口,道:「卑職以為,天子寵信腐儒,重仁愛之名。錦衣衛的名聲一向不怎麼好,這一點,可以利用。」

如果被朝中文武得知皇帝用錦衣衛辦事,刺探情報,挑唆藩王家庭關係,哪怕是為了「正義」,也夠建文帝喝一壺的了。

注重名聲?那就從名聲下手。

如果把方孝孺也牽扯上,輿論的風向又會如何?讀書人還會崇拜同「鷹犬」沆瀣一氣的方大學士?

以彼之矛攻彼之盾,無論矛斷了還是盾破了,於燕王都沒有損失,說不定還能得到意外之喜。

建文帝親自把人送來,不好好利用,委實對不起他的一番心意。

聽完孟清和的話,眾人都有些後背發涼。

黑,簡直是太黑了!

不愧是道衍大師的徒弟,當真是坑死人不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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