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小旗罵得太過投入,沒留意是誰塞給他一隻喇叭,對著喇叭,聲音頓時放大數倍。
鐵鉉早年的英勇事蹟也被放大數倍,清清楚楚的傳進了眾人的耳朵,一點不打折扣。
遞完喇叭,孟清和任務完成,退後一步,不愧是未來的錦衣衛都指揮使,顛倒黑白羅織罪名的能力,普通人拍馬也趕不上。
自嘆弗如啊。
上官被罵得狗血淋頭,城頭的裨將自然不能坐視,立刻帶頭駁斥。
掙扎和駁斥都是徒勞的。
前讀書人,未來的錦衣衛都指揮使,口才非一般人可比。有了喇叭,聲音更是穩穩壓過對手。這場沒有硝煙的戰爭,勝負毫無懸念,紀綱大比分獲勝,守軍扯破了嗓子也是慘敗收場。
雖然手段不入流,到底是出了一口惡氣。
紀綱跪在燕王馬下,啞著嗓子,捶著胸口,抱著馬腿,發誓為燕王肝腦塗地粉身碎骨在所不惜。
「卑下不才,願為王爺赴湯蹈火。」
朱棣的心情不錯,甩了一下馬鞭,讓紀綱起來。
第一眼,他就看出紀綱是個小人。但小人有小人的用處,有些事只有小人能做,也只有小人能夠做好。
用得好了,不過當養著一條狗。給幾塊肉骨頭,隨時能放出去咬人。如果哪天這條狗不聽話,一刀殺了也沒什麼可惜。
回營後,紀綱越級被擢升為百戶,仍在陳暉麾下聽命。同袍看紀綱的眼神變得很不一樣,沒想到,這個不起眼的小個子竟然有這份本領。
陳暉對紀綱這樣的人並不感冒,便是得了王爺的誇讚,也不過是個諂媚佞幸之輩。常年在官場上摸爬滾打,便是武將,看人也是極準。
對此,紀綱一點也不在乎。他的目標遠不是一個百戶能夠滿足。哪怕手段用盡,哪怕被萬人唾罵,全都無所謂。勝者王侯敗者寇,轉投燕軍為的就是出人頭地,他渴望權利,他要站得更高!
燕王出了一口惡氣,鐵鉉卻噴出了一口老血。
紀綱的確抓準了他的脈門,對讀書人來說,還有什麼比名聲更重要?
眾口鑠金,一夜之間,濟南城內竟也流傳開了鐵方伯早年的各種「趣事」。這樣沒有根據的流言荒謬至極,卻無從解釋,越解釋越黑。
若有哪個好事的言官閒著沒事參上一本,鐵鉉百口莫辯,假的也會變成真的。
依靠堅強的意志,鐵方伯頂住了流言,始終沒有倒下。
燕軍又在濟南城下耗費了半個月時間,始終寸功未盡。鐵鉉和盛庸趁機派出小股士兵不斷襲擾,五次裡總有一次能得手,讓燕軍防不勝防。
不能繼續打下去了。
燕王決定退兵,道衍及時送上了梯子,言「大軍疲憊,請王爺暫還北平以圖後舉。」
這封信來得太及時了,燕王馬上召集眾將,宣佈回師北平的決定。
將領們同時抱拳,道:「王爺英明!」
沒有誰突然腦袋發抽,在這時唱反調。濟南打不下來只是暫時的,儲存實力捲土重來,必下此城!
燕軍陸續開始拔營,十幾萬大軍的行動自然瞞不過城內的守軍。
「燕逆要退兵了!」
鐵鉉同盛庸合計,在燕軍退兵的途中進行追擊,無法一舉殲滅,也不能讓敵人撤退得太過順利。
見鐵鉉咬牙,一副仇深似海的樣子,盛庸表示理解,任誰被潑了一身的髒水都沒法淡定以對。
「方伯,燕逆小人伎倆不必在意。本官和同儕深信方伯是身正的君子。」
鐵鉉感動了,「將軍……」
盛庸:「再說了,六歲毛都沒長齊,偷看小媳婦洗澡算個x!」
鐵鉉:「……」
「方伯怎麼又吐血了?燕逆當真可惡!」
鐵鉉:「……」
八月中旬,燕軍撤圍濟南,經德州回師北平。
鐵鉉和盛庸派兵追擊,擊敗燕軍的殿後部隊,趁勢進攻德州,卻沒能成功。城內的燕軍打退了盛庸的兩次進攻,在德州百姓的幫助下,將朝廷軍隊攔在了城外。盛庸兵力不足,強攻不下,只能撤退。
自此,德州徹底落入了燕王手中。
歷史上,盛庸本該在燕軍撤退時收復德州,不想孟清和橫插一腳,燕王趁機收攏民心,又有安陸侯吳傑把守,憑藉盛庸手頭的兵力,收復德州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即便如此,守住濟南,迫使燕王撤兵也是大功一件。
南京的建文帝總算聽到了一個好訊息,第一反應不是下令嘉獎,而是再三確認戰報的真實性。
朱允炆實在是被李景隆坑怕了,被耍過一次,堅決不能被耍第二次。
好在鐵鉉和盛庸都不是李景隆,戰報和奏疏上寫得清楚明白,實事求是。在德州一事上也未做任何的隱瞞,建文帝安心之餘又不免皺眉,太實誠了些。
燕王收攏民心很成功,需要戰報上寫一次,奏疏上再強調?當真是給人添堵。
轉念一想,實誠點總比偷奸耍滑要好。
封賞的旨意很快擬定,盛庸被封為歷城侯,麾下軍官也各有賞賜。鐵鉉的封賞卻遲遲未下。建文帝本欲擢鐵鉉為兵部尚書,聖旨擬好,章都蓋了,未等發下,兵科和戶科學給事中突然上疏彈劾鐵鉉有生活作風問題,並有貪汙嫌疑。
言官的職責就是諷諫上諭,糾察百官。
彈劾某個官員,有切實證據更好,沒有證據也問題不大。「據說」二字本就是為捕風捉影準備的。
「臣聞,鐵鉉早年行為不端,禍害鄉里,其言行令人髮指……」
近期,朝中御史正掀起彈劾李景隆風潮。黃子澄雖是白身,仍頻繁被建文帝召見,面聖時直接跪倒在地,大哭道:「李景隆有二心,不殺了他,無以謝宗社,對不起戰死的將士!」
御史練子寧多次上疏,請求皇帝下旨收回曹國公的爵位,立斬不赦。
殺還是不殺?建文帝很是猶豫。
以李景隆在戰場上的表現,足夠死上一百次。可他到底是自己的表親,前任曹國公還是太祖高皇帝義子。殺了他,有違建文帝一貫的仁厚形象。況且,下旨將他從戰場上召回,就是為了掩蓋主帥臨陣脫逃的醜聞,如今山東的戰場剛有點起色,適合翻舊賬嗎?
最終,建文帝駁回了御史的上疏,也沒理會黃子澄的痛哭。他甚至懷疑,黃子澄如此迫切想要李景隆的命,是否是為了脫罪?畢竟,當初舉薦李景隆的是他,幫助隱瞞戰報的也是他。
想到這裡,建文帝落在黃子澄身上的目光變得有幾分不善。因為黃子澄花言巧語為李景隆開脫,他才會大肆封賞一個敗軍之將!太子太師,去他的太子太師!
建文帝怒火飆升,黃子澄頓時不敢再哭了,齊泰上前勸了幾句,黃子澄才沒被當場發落。之後被皇帝召見,再不敢提砍了李景隆腦袋一事。
黃子澄不提,不代表朝中會安靜。
言官都是猛人,人生格言就是咬定青山不送口,越挫越勇。
建文帝駁回了練子寧的上疏,彈劾李景隆的奏疏立刻如雪花般飛入通政使司,不只建文帝頭疼,通政使司上下也眼前發黑。凡事扯上言官,基本沒法善了。
李景隆知道自己遇上麻煩了,天大的麻煩。乾脆躲在國公府裡不出來,學習高巍閉門思過。
思過期間訪客寥寥,大家都認為曹國公要倒霉,自然不會主動上門。
左都督徐增壽是個例外,隔三差五的帶著好酒來找李景隆。喝醉之後,李景隆拉著徐增壽的手,眼淚橫流,「患難見真情,某如今才得體會!」
徐增壽笑了兩聲,執起酒壺,又給李景隆倒了一杯,「說這些做什麼,喝酒!」
李景隆再次大醉,醉後痛斥黃子澄不仗義,皇帝聽信讒言,不顧親情。徐增壽臉上閃過一抹奇怪的表情,或許,他也沒想到李景隆的臉皮會厚到如此地步。
拉攏他,當真有必要嗎?
李景隆的事情尚未解決,言官又和鐵鉉槓上了。
鐵鉉守衛濟南本是大功一件,彈劾的奏疏一上,卻讓建文帝沒法如計劃中封賞。他可以想象,封賞的命令一下,御史的炮口對準的將不再是鐵鉉,而是皇位上的自己。
無法,只能壓下鐵鉉的擢升命令,暫時調他回朝,到兵部聽令。
彈劾鐵鉉的給事中滿意了,擊掌慶祝又一次不畏強權的勝利。高興之餘不忘上疏表揚一下皇帝,能聽言官話的皇帝才是好皇帝。
建文帝氣得肝疼,依舊要強撐著笑臉,是,愛卿說的對,朕一定繼續努力。
回到北平城的燕王得到情報,也是樂了半天。記下彈劾鐵鉉的幾個給事中,決定打到南京之後立刻給幾人厚賞,賞過之後馬上令他們回家種田。
這樣「耿直」的官員,適合給朱允炆打工,朱棣堅決不予採用,錄用了也會馬上讓他們回家吃自己。
燕山後衛新擢升一名同知,孟清和肩上的擔子輕鬆不少。處理好手頭的工作,一覺睡到天亮。整理妥當拉開房門,一身緋色武官服的沈瑄恰好走來,看著孟清和,彎了一下唇角,「孟同知睡得可好?」
「見過指揮,謝指揮關心,卑職很好。」孟清和行禮道,「指揮休息得可好?」
深邃的眸子染上笑意,愈發顯得清俊無雙。
「孟同知精神不錯,既如此,明日同我一行,應無礙。」
孟清和抬頭,表情中帶著疑惑。剛回來,又要出征?
「瑄曾說過,回北平後,當備得厚禮,拜訪十二郎家中。」白皙的指尖擦過孟清和的臉頰,「十二郎莫非忘記了?」
孟清和:「……」
說不小心忘了,會不會被人道毀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