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主意

孟清和為堆在面前的白條發愁,朱高熾也是一樣。

不能解決燕王交代下的任務,朱高熾飯吃不香覺睡不著,體重又開始直線下降。不到幾天,腰圍赫然減掉兩寸。

這還了得?

燕王妃關心兒子,特地把王安叫去,世子這是怎麼了?是政務上遇到了麻煩,還是官屬裡有人不服管?真有的話,必須一巴掌拍死!

「回王妃,並無此事。」王安小心翼翼的回道,「王爺開拔前交代了世子一件事,世子尚未想出法子,有些急。」

「哦。」不是有人不老實,那就問題不大。插手北平防務是燕王親自交代,其他政務,燕王妃一向不過問。

兒子工作認真是好事,但也不能不注意身體。

「平日裡,你們要多注意些。」

「奴婢遵命。」

王安退出偏殿,擦擦汗,沒走出多遠,又見到世子妃身邊的熟面孔,嘴裡發苦,臉上卻一絲不能露。

對方几步迎上來,先行禮,口稱「王聽事好。」

王安知道世子妃不會直接叫他過去,這樣招忌諱,卻沒想到會在王妃這裡遇上。世子妃派人來問,他也沒有遮掩的道理。

「世子忙於政務,這才清減了,每日的膳食還是照常,且已報過王妃,請世子妃不必擔心。」

「王聽事既這樣說,咱家這就回去稟報,世子妃聽了也當放心。」

兩人又行了禮,當面笑呵呵,轉過身一撇嘴,什麼東西!

燕王妃靠在榻上,放下手中的書,接過宮人奉上的湯藥,「是世子妃身邊的?」

「回王妃,是。」

「王安都說了什麼?」

「只說世子公務繁忙。」

「是個聰明的,知道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

燕王妃端起藥碗一仰而盡,宮人忙送上果脯,略微沖淡了嘴裡的苦味。

朝廷五十萬大軍圍攻北平城,燕王妃披甲執銳親自上了城頭,北平城防和布軍都要王妃過目,幾日不得休息。

燕王出征,若無王妃,世子未必真能服眾。結果北平城守住了,燕王妃卻病倒了。

王府醫正和良醫診過脈,都說是受了風寒,藥喝了幾劑,時好時壞。王妃不欲王爺和世子兄弟擔心,一直強撐著,人都清減了。

世子妃不說幫王妃分擔,只忙著和世子的側妃較勁,宮人看著都心冷。

「年紀大了,人就愈發精貴了。」燕王妃舒了口氣,眉宇間染上倦色,「十幾歲的時候,雪地裡跑上一天也不會這樣。現如今不過是吹了點風,就受不得了。」

宮人不敢出聲,靜靜的立著。

「都下去吧,我歇會。」

「是。」

房門關上,燕王妃靜靜的靠在榻上,微合上雙眼,神色間帶著一抹懷念。

十幾歲,花一般的年齡,再回不去了。

門外,宮人和宦官都放輕了腳步,看著廊簷下的冰稜愣愣的出神。

王妃的病總是不見好,聽說府內新請的趙大夫醫術不錯,不若請他來給王妃診診?

臨近傍晚,北平城又下起了大雪。

老人都說瑞雪兆豐年,可這樣的天氣,別說豐年,不是災年就謝天謝地了。

孟清和把自己關在廂房裡,偶爾關注一下高老先生的生活,其餘大部分時間都對著朱高熾送來的匣子發愁。

徹底賴賬是不可能的,全部兌現更不可能。朱高熾說給不出這麼多羊,並不是吝嗇,而是真的做不到。若是先給一部分,或是用其他的東西折價抵充?

孟清和冥思苦想,辦法想了許多,都算不上太好。

蒙古人不傻,未必真的卡死數量,歸根結底,或許只想看看燕王是否守信。

寒冬臘月,把羊都給他們,在哪裡養?誰去養?

順便給了草場?別說朱棣不同意,朱高熾這關都過不去。

朱元璋和朱棣都是一樣的摳門性格,朱高熾又能大方到哪裡去?

歷史上,永樂帝駕崩之後,兀良哈以為壓在頭上的大山沒了,可以蹦躂幾下,拿著朱棣起兵時的欠條找上門,照樣被朱高熾攆了回去。

草場?

真有這事,仁宗表示不知道。

有欠條?

仁宗繼續表示,自己大部分時間戍守北平,欠條怎麼來的,是不是老爹承諾的,他真不清楚。

兀良哈首領打滾耍賴,朱高熾沒像老爹一樣直接揮刀砍過去,而是好言好語的勸說,積年的壞賬需要查證,他已經安排了人手,不久應該有結果,得有點耐心。

至於不久是多久,幾天還是幾個月,甚至是幾年,他也無法保證。

當然,真要硬搶也沒關係,老爹能收拾得了,他也行!

不能親自帶兵出征,手底下能帶兵的照樣不缺!況且,老爹在位那麼多年不見找上門,他剛一登基就來撒潑打滾,是不是看他好欺負?真以為他心寬體胖就沒脾氣?

朱高熾臉一沉,兀良哈首領利索起身,不敢再打滾了。灰溜溜的回了駐地,暗地裡和人嘀咕,朱家人當真不是一般二般的摳門!

為同樣摳門的朱棣父子做事,孟清和自然要再三思量。

辦法想出來,功勞也不能自己領,必須把戳蓋到朱高熾頭上。

工作是朱棣交給朱高熾的,朱高熾只是諮詢孟清和的意見,並非將整件事交給他去做。其中的差別,孟清和想得很清楚。

李景隆和部下爭功,頂多被說一句人品不好。他敢搶本該屬於朱高熾的功勞,人生都將黯淡到底。

最簡單不過的道理,總經理交給部門經理一件重要工作,部門經理絞盡腦汁也沒想出辦法,下邊一個小職員蹦躂起來,就這事,簡單!看我來!

三下五除二,事情解決了,然後直接跑去向總經理表功。

這不叫聰明,這叫犯傻,還是傻到家了。

事情拖了三天,朱高熾派王安來問了幾次,孟清和都是一臉的愁容,一再的表示,難啊,這件事真難!解決高巍只是耍點小聰明,不入流的手段,這件事可是關係到王爺的大業,卑職冥思苦想,至今未能想出好辦法。卑職斗膽,世子可否指點一個大方向?

「難為孟僉事了。」聽到王安的回報,朱高熾沒生氣,揹著手在暖閣裡走了幾圈,「孤這裡倒是有個辦法,去請孟僉事過來,一起參詳參詳。」

王安答應著出去了,沒另派他人,一路小跑,親自去請人。

「孟僉事,世子有請。」

孟清和剛服過藥,表情不用裝都很苦澀。王安心下暗道,看來是真想不出辦法了,世子若怪罪,咱家是不是該幫忙說幾句好話?

「王聽事稍等。」

孟清和灌了兩大口水,嘴裡仍是發苦,卻不敢繼續耽擱,捧起世子交給他的匣子,跟著王安一起出門。

兩人走得很快,到了暖閣外,王安還好,孟清和已有點微喘。

通稟之後,孟清和走進暖閣,滿臉的慚愧,「卑職辜負了世子期望,請世子降罪!」

朱高熾親自將孟清和從地上扶起來,溫言道:「孟僉事何出此言?說到底,還是孤讓你為難了。孟僉事的忠心,孤都是知道的。」

孟清和知道自己做對了。

獻策固然好,出頭的椽子不能多做,適當的藏拙才能走得更遠。

「世子厚愛,卑職實在是……」

說著,眼圈開始泛紅。

演技已然爐火純青。

朱高熾忙安慰了孟清和幾句,又道此事本是燕王交給他來辦的,孟清和能想出辦法固然好,想不出也沒什麼,他總會記得孟清和的這份忠心。

「世子厚愛,卑職願肝腦塗地!」

砰的一聲,孟十二郎膝蓋觸地。青石磚的地面,砸上去生疼。

演戲總要演全套,這點疼,受得住!

「孟僉事快起來!」

再次被朱高熾扶起,孟清和擦乾眼淚,見好就收。戲不能演過頭,差不多就行了,過猶不及。

「孤倒是想出了一個辦法,只是拿不定主意。」朱高熾坐回到凳子上,手指敲著桌面,「不如孟僉事幫孤參詳一下。」

「卑職不敢。」

「孟僉事不必過謙。」朱高熾笑了笑,「孤想出的也不是什麼好辦法,不過一個字,拖。」

「拖?」

「嗯。」朱高熾點點頭,繼續說道,「馬上給出這麼多的羊,肯定不行。不說孤手中沒有,就是有,孤也不會任他們予取予求。」

孟清和沒出聲,表現出了恰到好處的驚訝和些許不解。

「孤明白你的忠心,你是全心為父王做事。那些蒙古人,」朱高熾頓了頓,「既然能背叛寧王,誰知會不會轉投朝廷!必須壓著他們,讓他們清楚,父王願意用,他們就是戰場上一把刀。否則……」

朱高熾沒有說下去,孟清和生生打了個機靈。

朱元璋的孫子,朱棣的兒子,未來的明仁宗,誰敢小看他,絕對和找死無疑。

「孤是這樣想,孟僉事以為如何?」

斟酌了一下,孟清和順著朱高熾的想法,提出幾點補充建議,「卑職認為,可以適當滿足他們的一部分要求。吊著他們,讓他們更好的為王爺辦事。」

「善!」朱高熾笑了,「孤也是這樣想的。恩威並施,父王將這件事交給孤,孤自然不能令父王失望。」

這話題有點深,肯定有引申含義,孟清和果斷閉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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