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十二郎獻策

真定城久攻不下,燕王發了狠,下令調集軍中全部火炮,不及代價的群轟。

城池建造得再堅固,也架不住成百上千的鐵球往上砸。城牆很快被砸得坑坑窪窪,幾座城門也是搖搖欲墜。

耿炳文曉得此舉的厲害,馬上下令士卒用泥土滾木堵住城門三面,只留南門,加倍兵力防守。

四面城門都堵死,固然增加了燕軍攻城的難度,也相當於堵死了自己的生路。

大敗之下困於城中,士卒的情緒本就不穩,堵死四面城門,明擺著告訴大家要死守真定,生機渺茫。沒到山窮水盡的地步,朱棣不可能同他拼消耗,耿炳文自然不會犯這種錯誤。

何況真定城內幾萬大軍還要吃飯,留下南門,同樣是為了等待援軍和糧車。

耿炳文能想到的事情,朱棣也不會忽略。他不打算給耿炳文任何翻盤的機會,下令繼續炮轟的同時,派出騎兵攔截運糧車和援軍。沈瑄率領燕山後衛繳獲了山東運來的軍糧,朱能打退了永平指揮吳傑的援軍,徹底截斷了耿炳文的後路。

炮轟聲中,耿炳文再次走上城頭,看著城下密密麻麻準備登城的燕軍,心情複雜。

燕王的確有太祖高皇帝之風,論軍事謀略,性格果決,手段老辣,年輕的皇帝絕對不是他的對手。

難道……

不!

用力搖了搖頭,天下正統乃是建文皇帝!燕王不過是一藩王,更是反賊!

「擂鼓,攻城!」

燕王騎在馬上,立於大纛之下。

身姿魁偉,面容剛毅。

馬刀遙指真定,此戰必下城池!

「攻城!」

各軍戰旗烈烈,攻城的燕軍架起長梯,吶喊聲中,奮不顧身的攀向城頭。

城頭檑木巨石並下,煙塵中,攻城的燕軍很多從半空跌落,死傷每時都在增加。

燕軍架起了更多的長梯,同袍的死亡更激起了他們的憤怒血性。

城頭守軍也拼盡全力,檑木巨石之後是滾燙沸水,熱油,如雨的弓箭。攀上城頭的燕軍也很快被亂刀砍死,死前拼命咬住了一個守軍的喉嚨,慘叫聲中,抓著對方一起跌落城頭。

不得生,便赴死,沒有退路。

不斷增加的傷亡人數讓朱棣皺眉,比起富有天下的建文帝,他手下計程車兵雖然善戰,數量卻終究有限。打消耗戰,他的確拼不起。

鼓聲中,攻城計程車兵退下來,燕王下令繼續炮轟。他就不相信了,集合全軍的火炮,不能在真定城牆上開個窟窿。

可惜老天都在幫耿炳文,就在燕軍架起火炮,依序填裝泥土,火藥和鐵球的時候,天空中聚集起黑色的烏雲,一聲又一聲炸雷響起,豆大的雨滴瓢潑而下,澆滅了燕軍手中的火把,也澆涼了燕王的心。

城內的守軍怔忪片刻,大聲的歡呼,耿炳文顧不得擦去臉上的雨水,對著城下的燕王大聲喝道:「朱棣,上天不予,你何敢取!」

雷聲轟鳴,掩不去耿炳文的怒喝。

城內守軍士氣頓起,燕王的臉色瞬間變得陰沉。

「收兵!」

朱棣的確被耿炳文激怒了,但他沒有喪失理智,冒雨進攻,無異於讓手下的兵卒去送死。

燕軍鳴金收兵退回大營,城頭的守軍仍在歡呼,憋屈了多少天,總算能揚眉吐氣一回了。

「總戎,逆賊氣勢已弱,不若出城反擊?」

耿炳文搖頭,他同樣沒有被暫時的勝利衝昏頭。如果是徐達常遇春,或是李文忠藍玉在此,此計可行。但他不是以上人中的任何一個,手下也沒有哪個將領的才具比得上這幾個人。相反,從朱棣的身上,他卻能看到徐達和李文忠的影子。

「仲庵,我已經老了。」耿炳文單手按在城磚之上,神情中帶著一股蕭索。

當年隨太祖高皇帝征戰天下,剿滅元兵,鏖戰陳友諒,對抗張士誠,耿炳文都未曾感到如此無力,因他深知朱元璋的雄才大略,跟隨這樣一個雄主征戰沙場,雖死無憾,有何可懼?

南京的建文帝卻讓耿炳文動搖了。

寵信腐儒,不通軍事,偏聽偏信,還時常腦袋抽風,做出不可思議的愚蠢決定,這樣的皇帝讓他感到無力,十分的無力。

難怪朱棣會造反了。

心中突然冒出這個念頭,不由得悚然一驚,他怎麼會這麼想?

「總戎?」見耿炳文臉色驟變,一名部將小心問道,「可是有何處不妥?」

「無事。」耿炳文定下心來,說道,「加固南門防守和城頭工事,逆賊不會就此善罷甘休。」

「遵令!」

部將應諾,沿城梯而下。耿炳文也走下城頭,離開之前,回身朝燕軍大營的方向看了一眼,黑雲之下,燕軍大營被遮在雨幕之中,隱隱的,耿炳文的心頭升起了一陣不安,一種危險將臨的不安。

大雨連下了兩天,老天似破了個窟窿,雨水中夾雜著冰雹,氣溫驟降,早晚撥出的氣息都凝結成霜。許多燕軍想起了邊塞,入了秋,很快就要下雪了。

孟清和坐在沈瑄帳中,捧著一碗薑湯慢慢的喝著。身上包著沈瑄的大氅,仍能感到陣陣冷意。

風寒一直沒好,勉強能自己行動,上戰場揮刀殺敵卻是不行。

整個真定之戰,孟清和都做了旁觀者。不想被視做沒有用處,主動請纓到後勤部工作。負責軍糧排程的提調官算不上熟人,只在燕王府中打過幾次交道,本以為孟清和幫不上什麼忙,沒想他到了兩天,軍糧騾馬大車都安排得井井有條。要不是沈瑄派人來找,孟僉事八成會在後勤部門紮根了。

趙大夫給孟清和診過脈,又留下了一瓶丸藥。

氣溫驟變,身體強壯的軍漢也有不少著涼的,軍營裡總是飄散著薑湯的味道,燕王和兩個兒子都捏著鼻子喝了一大碗。朱高燧被辣得直蹦高,朱高煦也沒好多少。

孟清和一直在沈指揮的帳篷中歇息。大雨滂沱,不少帳篷無法再住人,大家只能借個方便擠在一起。孟清和之前的兩位帳友正和兩個千戶擠在一起,帳篷裡沒了孟僉事的地方,留在沈瑄的帳篷裡順理成章。

一碗薑湯喝完,身子總算暖和了許多。孟清和起身動了動手腳,帳篷的簾子掀開,冷風捲著雨水,沈瑄走了進來。

只是從燕王的帳房走回,全身便如水洗一般。

「指揮。」

孟清和忙遞上布巾,沈瑄隨手除掉滴水的鎧甲,內裡的衣服也已溼透,貼在身上,透出有力的背脊和勁瘦的腰線。

黑色的的長髮披在肩上,沈瑄一邊解開繫帶,微微側頭,挺鼻紅唇,眉濃似墨,眼中帶著鋒銳,明明是一副美人寬衣圖,卻讓人起不了一星半點旖旎的心思,生怕被這刀鋒一般的美人劈成兩半。

一身武官服送上,有些涼的指尖不經意的擦過手背,孟清和垂下眼眸,告訴自己這是個意外。

每天都要意外這麼幾回,習慣了。

他是逼著自己習慣的,動不動心跳飆升兩百,早晚心臟病。

繫好腰帶,沈瑄的視線落在孟清和的臉上,見對方表情平靜,眉毛挑了一下,坐到榻邊,也靜靜的出神。

除了雨水砸落的聲音,帳篷裡只餘兩人的呼吸聲。

寂靜也會讓人無措,孟清和終於耐不住了,出聲道:「指揮。」

「嗯?」

沈瑄的聲音有些沙啞,帶著不常見的慵懶,孟十二郎咬牙,忍住!

「王爺宣召,可是為攻城一事?」

「是。」沈瑄坐正身體,顯然也為這件事心煩。

攻不下真定,就打不開南下的道路。即使繞過去,以耿炳文的老辣,難說不會從背後偷襲。屆時腹背受敵,更是勝負難料。沈瑄心中所想也恰好是燕王的擔憂,張玉朱能等人未嘗不知,卻沒人訴之於口。

並非不願說,而是不能說。

說出去於戰事無益,反而會打擊士氣。

燕王很煩躁,猶如一頭困獸,手下的大將也是一樣。

耿炳文防守的真定城,對造反者朱棣來說,當真是如鯁在喉。他甚至開始埋怨老爹,殺了那麼多的開國功臣,怎麼偏偏把耿炳文給留下了?

要是當初也給他一刀,如今他還用這麼頭疼嗎?

想歸想,事情到了這個地步,埋怨起不到任何作用。何壽房寬等人提出暫時撤軍,返回北平的建議,燕王也在認真考慮。手下計程車兵就那麼多,都葬送在真定城下,他也不用繼續造反了,直接拿條繩子上吊去見老爹算了。

聽沈瑄三言兩語說清局勢,孟清和十分詫異,一來為沈瑄將如此機密告知自己,二來是為目前的形勢感到擔憂。他知道燕王靖難成功了,中間的曲折卻不十分了解,耿炳文真的如此厲害?

眼珠子轉了轉,如果這位長興侯真是座無法逾越的高山,硬撞上去只能頭破血流,那就想辦法不要硬撞,把山移開。

愚公移山的故事,幾歲的孩子都知道。

耿炳文不是王屋太行,燕王比起愚公總要高出不少段數吧?

「你是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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