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站隊問題

朱高熾端坐在車中,兩個宦官在一旁伺候,朱高煦和朱高燧坐在郡王車架裡,兄弟倆嘰嘰咕咕,,也不曉得在說些什麼。

隨行的護衛八百是擺在明面上的,暗地裡,燕王也有安排,只是不能為外人道罷了。

沈瑄與燕山右衛抽調的倪千戶共擔護衛長官之責,兩人騎在馬上,一前一後,沿途不時派出斥候,四處查探,還繪製出了簡陋的地圖,沿線城防都有標註。看架勢,不像是護衛朱高熾兄弟進京,倒像是為今後打仗做準備。

中途休息時,孟清和被叫到了高陽郡王的車架前,前門推開,一臉稚氣的朱高燧也不用宦官傳話,直接招手讓他進去,「你就是孟十二郎?我聽兄長說過你,進來,我有話要問你。」

孟清和下意識回頭,沈千戶正在前方警戒,倪千戶倒是在附近,可兩人不熟。

「怎麼?」朱高燧見孟清和遲遲不動,神色間出現了不耐。

深知這位也不好惹,必須順著來,孟清和忙道:「卑下遵命。」

話落,踩上踏梯,躍身上車,動作還算利落。

車亭內的空間並不小,佈置得也相當舒適。高陽郡王正無聊的翻著一本兵書,斜倚著車欄打了個哈欠。

朱高燧把孟清和叫來,也是因為無聊。恰好從隨行的王全口中得知這個孟十二郎,興致一起,乾脆叫來解悶。

皇子皇孫,只要不殺人放火,再任性,旁人也只能受著。

「你從軍前是個童生?」朱高燧笑的時候,會露出兩顆虎牙,「怎麼會想著從軍?讀書人不是看不起軍漢?」

說到讀書人,無意識一撇嘴,可想而知,絕對有成見。

「回公子,卑下也是沒辦法。」孟清和苦笑一聲,「卑下的父親和兩個兄長都被韃子殺了,卑下還要奉養寡母,照顧兄長遺孀和侄女,從軍是為父兄報仇,也是為一家人找條活路。」

「哦。」朱高燧點了點頭,貌似被孟清和的話觸動了一下。

朱高煦放下手中的兵書,單手撐著下下巴,「孤聽說,你家中本有幾十畝好田,是被族人侵佔才被迫從軍,可有此事?」

「回郡王,卑下家中田產是做價後賣於族人的。」

孟清和知道高陽郡王能這麼說,其中的細節肯定了解得很清楚,但他不能順著一口承認。同孟廣孝一家如何是族內的事,就算掐到死,他們也一樣都姓孟。更何況,承認因族人侵佔田產被迫從軍,為父兄報仇的大義和孝友的名頭就站不住腳了。

朱高煦並非如史書上寫的那麼頭腦簡單。他的確沒繼承燕王的謀略,也比不上朱高熾的心計,但只是相對而言。鳳子龍孫,又是洪武帝的親孫子,會簡單到哪裡去?

沒有弄清他的意圖,說話時必須小心。

「你倒是乖覺。」朱高煦冷笑一聲,「難怪道衍大師說你聰明。」

「卑下不敢。」孟清和斟酌片刻,開口說道,「族人之事,想必郡王已是清楚。但卑下好歹是姓孟的,況卑下從軍時,族中也送了錢糧,族老亦承諾會關照家中。卑下所言出自本心,絕不是欺瞞郡王。」

「難道你一點不怨恨?本該是自己的東西落在別人手裡,不想搶回來?」

孟清和開始冒冷汗,這位是在說他的事,還是另有所指?

「回郡王,卑下還是那句話,卑下姓孟。況且,就算沒了父兄積累下的田產,卑下有手有腳,也不是沒用的,自然可以想辦法置一份家業,未必就比失去的少。」

朱高煦挑起一邊的眉毛,「再置一份家業?」

「正是。」孟清和也是豁出去了,「六合八荒,天下如此之大,何須只盯著父兄置辦下的那點田產?就像草原上的那些韃子,人生沒有一點追求。」

「怎麼說?」

聽孟清和說得有趣,朱高燧雙眼發亮,朱高煦也坐正了身體。

「我朝太祖皇帝英明神武,王爺及諸多藩王亦是武威赫赫,殘元的韃子每每犯邊,次次被揍,仍不吸取教訓,隔年仍來,足見其實在蠢笨不堪,更沒有人生追求。」

放鬆之後,孟清和腦子轉得飛快,撇開自己,往韃子身上繞,話題應該更安全。

「唐時西域諸國,宋時茶馬古道,自太祖起,入貢我朝番邦連年不絕,天下遠不只大明一地。卑職之所以說韃子蠢笨,自是因此。」

「不只大明一地?」朱高煦敲了敲膝蓋,「你這話倒有意思。」

「只是卑下一點淺見。」

話點到即止,孟清和閉上嘴不說了。朱高煦與朱高燧也沉默了。

一時間,車內變得相當安靜。

良久,朱高煦開口道:「孟百戶。」

「卑下在。」

「不若孤在父王跟前為你求個恩典,再入民戶。」

孟清和抬頭,不解。

「以孟百戶之才,只在戰場拼殺著實可惜,行科舉,入朝為官當大有所為。」

「卑下當不得郡王誇獎。卑下實在才疏學淺,且已慣於做個軍漢,只能謝過郡王好意。」

「既如此,孤也不勉強,做個軍漢也沒甚不好。」

高陽郡王的口氣很隨意,不似發怒,孟清和略微鬆了口氣。

看樣子,今天這關算是過去了?

站隊什麼的,現在還太早。

永樂是個長壽並酷愛打仗的皇帝,朱高熾的的位置看似搖搖欲墜,實則穩當得很。天家的父子兄弟之爭,他還是少攙和為妙。

前有涼國公藍玉,後有大學士解縉,這兩位沒站錯隊的都被坑了,自己何德何能,攪合進這樣的事,純屬找死。

從高陽郡王的車亭中退出來,孟十二郎才敢擦把冷汗。

雖然玩的就是心跳,可拿腦袋來玩,未免太過刺激。

不等他擦完汗,又有個宦官笑呵呵的上前,世子有請。

孟清和想哭,他犯太歲嗎?

想哭也不能哭,世子召見得笑,必須笑!

別看朱高熾心寬體胖好說話,被他記上一筆,也夠受的。

沈瑄打馬過來,問清何事,拍了拍孟清和的肩膀,「保重,世子很寬厚。」

換成平時,被沈千戶拍肩膀,孟百戶還會躲到沒人的地方咧嘴笑上一陣。

現下,他同樣咧嘴,卻只想哭。

這叫什麼日子,實在太坑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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