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不怕死的孟百戶

三保一行在開平衛停留兩日,趕在燕王入京之前啟程返回北平。

與來時不同,宋忠雖未親自出面,手下都指揮餘瑱等人卻一改之前傲慢,親自將三保一行送出城門。在城門口遇上沈瑄,破天荒給了個笑臉。

歸其原因,是同燕王即將入京有關。

這尊大佛離開北平,南京的建文帝坐立不安,吃飯都不香,開平衛的宋忠等人卻是鬆了一口氣。

燕王不在北平,簡直像搬開了壓在眾人頭頂的一座大山,腰不彎了,背挺直了,說話的聲音都提高了不少。至於被泰山壓頂的建文帝和朝中一干同僚……宋忠等人下意識的轉頭,緘默不語。

大家也是為了完成皇帝下達的命令,皇帝一向仁厚,寬宏大量,肯定是可以理解的……吧?

城門前,三保對沈瑄和餘瑱都是一副笑臉,可說話時,還是能窺出親疏遠近。

沈千戶是自己人,面子裡子都需做到。

至於宋忠和餘瑱等人,現下客氣,等燕王從南京回來,他們的好日子就到頭了。

三保笑著同餘瑱等人告辭,面向沈瑄時,輕輕拂過袖口,沈瑄會意,「聽事一路順風。」

「沈千戶也安心養傷,王爺那裡咱家自會回話。」

說話時故意看了一眼餘瑱,表情未變,目光卻著實的刺人。餘指揮乾笑一聲,不待解釋,三保已躍身上馬,動作乾淨利落,帶著一股颯爽的帥氣。

宦官,也是可以爺們的。

孟清和已到城頭當值,看到三保上馬的動作,不出意外的被閃了一下眼。

不愧是未來的大航海家,名留青史的鄭和,雖然,這名航海家暈船。

邊塞三月,仍是大雪連降,不見一絲春意。

目送燕王府一行人離開,餘瑱收起臉上的笑,冷哼一聲,道:「沈千戶果真本事了得。」

「卑職謝都指揮誇獎。」

餘瑱:「……」他是誇他嗎?

「都指揮可還有吩咐?卑職今日需到城外巡邏,不敢延誤。」

「好。」餘瑱再次冷笑,「沈千戶忠於職守,還記得效忠朝廷,很好!」

「謝都指揮!」

餘瑱話裡有話,沈瑄卻冷著一張臉,全當聽不出。

一頓軍棍打完,暗地裡還下了黑手,不說撕破臉也沒差多少。

各為其主,端看彼此的本事。和平相處根本是天方夜譚。

餘瑱被沈瑄堵了幾句,無法借題發揮,冷哼一聲,轉身就走。趙僉事連忙跟上,回身時向沈瑄使了個眼色,意思很明白,做得好!

沈千戶不語,實際上他可以做到更好。只可惜官差幾級,否則,斷不會讓餘瑱如此得意。

燕王口諭已到,宋忠必定要離開開平衛前往北平,之前抱病的都督僉事陳亨已然「痊癒」,不日將奉命前往邊塞。雖然手中仍無兵權,但級別擺在那裡,只憑餘瑱等人註定掀不起多大的浪花。

這些事沈瑄明白,開平衛指揮使司上下也清楚。包括宋忠餘瑱也是心中有數。否則,餘瑱不會紆尊降貴,親自來城門送別。對沈瑄的口氣更不會如此的「客氣」。

再則,燕王進京拜見新帝,無論目的為何也是建文帝的面子。敢在此時鬧出點問題,給燕王藉口向朝廷發難,第一個要辦了宋忠的不會是燕王,絕對是建文帝本人。

所以說,神仙打架,宋都督這個級別的,也是炮灰的命。

餘瑱和趙僉事返回都指揮使司,沈瑄率領麾下一千騎兵策馬出城。

雖被徐指揮和趙僉事等人絆住手腳,宋忠仍在調走沈游擊手下一千騎兵之後,又調走了五百匹戰馬。

沈瑄沒出聲,出聲也沒用。

若非燕王逼宋忠離開邊塞,怕是他的領兵權也保不住。宋忠無權削沈瑄的官,卻有辦法將他架空。

大魚吃小魚,小魚吃蝦米,不外如是。

沈瑄出城之後,突然間策馬回身,遙望城頭。

一陣北風吹過,兇名傳遍北疆的沈千戶,白雪晶瑩中揮鞭縱馬,黑色的雙眼,竟比冰雪更冷。

城牆之上,同樣一身青色武官服的孟清和拍了拍胸口,不由得想起了那夜燈下的沈瑄。

戰場上的殺神,還是如淨竹般的君子?

一個人,竟有截然不同的兩種樣子。

沈瑄讓他起了探究的慾望。

抿緊了嘴唇,這很危險,相當的危險。

孟清和立在北風中,久久不動,只希望發熱的腦子能儘快清醒。

「百戶?」一旁的高福見他臉色不太對,開口問道,「可是傷還沒好?」

「沒事。」孟清和搖搖頭,「只是在想事情。」

「是雜造局那件事?」高福左右看看,壓低了聲音,「標下再去一次?」

「不必。」孟清和單手按在冰冷的城磚之上,「此事我已報知千戶,千戶自有安排。」

「是。」

高福不再多言,孟清和暫時被他的話引開了心思。

朝廷對火器製造極為重視,設立兵仗、軍器二局,分造火器。京省諸司衛所雜造局也可製造,但種類數量都有嚴格限制。違者當論罪處罰。

幾次三番出言拒絕,不是雜造局大使為難孟清和,的確是不能幫這個忙。

沈千戶倒是有辦法,礙於宋忠等人,衛指揮使徐忠都藉口遁了,更不能被抓住「私造火器」的藉口,直接將圖紙交給三保帶回北平,交到燕王的手裡最為妥當。

「多事之秋,行事需更加謹慎。」

沈千戶是陳述事實,也是在提點他。孟清和開始反省自己,很多事是他考慮得不夠周詳。古人云三省吾身,當真很有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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