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投名狀

「千戶?」

孟清和的意識尚未全部沉入黑暗,手腳卻已經完全不聽使喚。昏迷中,只覺得自己被一股冷香所包圍,就像是冰中燃起的火,隱隱的,帶著一絲血腥的味道。

演武場中發生的事很快傳遍了開平衛,連城中的商戶都有耳聞。

孟虎同孟清江得知孟清和捱了軍棍,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

「之前的傷還沒好利索,天寒地凍的,怎生是好!」

孟虎臉色發白,孟清江攔住來送訊息的軍漢,問明孟清和被帶到了西城千戶所,謝過對方之後,轉身回屋一頓翻騰,很快找出了孟清和留在家中的丸藥和一床厚棉被。

「四堂哥,你這是?」

「十二郎不能一直留在千戶所。」孟清江指著剛翻出來,新做的棉被,「拿上,咱們去接他回來。」

聽了孟清江的話,孟虎立刻點了點頭。

兩人套上厚實的棉襖,抱起棉被,推開房門,走進了風雪之中。

西城千戶所,三堂一間廂房內,燃起了三個火盆,房間裡充斥著融融的暖意。

沈瑄褪下染血的武官服,坐在圓凳之上,一個穿著圓領藍衫的醫戶淨過手後為他上藥。

房中的臥榻之前,趙大夫正為孟清和診脈。若非鼻端還有微弱的氣息,單看冰冷的手腳和清白的臉色,會以為這人早沒了活氣。

放下孟清和的手腕,趙大夫起身,從藥箱裡取出一個瓷瓶,神情間貌似有些不捨,最後還是一咬牙,拔開瓶塞,從裡面倒出一粒指甲蓋大小的棕色丸藥。

一時間,藥香四溢。

走回臥榻前,趙大夫托起了孟清和的下巴,掰開,將丸藥扔進他口中,手下用力,順著下巴和脖頸一順,不用灌水,藥丸直接順進了某人的肚子裡。

撫過花白的鬍鬚,趙大夫頗為自得,「這門用藥的手藝,老夫還沒落下。」

為沈瑄治傷的醫戶是趙大夫到邊塞後收的徒弟,聞聽此言,苦笑一聲,搖了搖頭。

「師父,沈千戶這傷,還是您來看吧。」

言下之意,徒弟手藝不精,屋子裡這位正主,不得怠慢,勞煩您老人家出馬。

趙大夫和徒弟換過手,坐到了沈瑄的對面,兩指搭在沈瑄的手腕之上,微合雙眼。

外傷不要緊,最怕體內留下隱疾。

「千戶,」收回手,趙大夫又從瓷瓶裡倒出一粒丸藥,今天這一遭,他是連家底都掏出來了,「您的傷不比孟百戶輕,這藥您得用上三日。」

沈瑄沒說話,接過丸藥送進口中。

「老朽還有一件事想請教千戶。」

「何事?」

「朝廷派下的都督,可是當年的錦衣衛指揮使,宋忠?」

「是他。」沈瑄換下的武官服染了血跡,不能再穿,早有長隨取來一件藍色的便服,「趙大夫同宋都督是故交?」

「故交?」趙大夫嘿嘿冷笑兩聲,摩挲著手中的瓷瓶,「老朽當年給宋都督治過風寒,藥方同開給涼國公的一樣。」

沈瑄沒說話。

「千戶放心,老朽知曉分寸,也知道自己的斤兩。」趙大夫將瓷瓶放在桌上,站起身,又取出一瓶傷藥,合上了藥箱,「能活到今日不容易,老朽惜命得很。」

給孟清和換藥的醫戶手上動作一直未停,好似根本沒聽見兩人之前在說些什麼。

臥榻上的孟清和緊閉雙眼,對室內發生的一切,更是一無所知。

「千戶和百戶怕是都會發熱,最好有人在一旁照料。」

趙大夫收好了藥箱,和徒弟告辭離開,還有幾十個軍漢等著他去看。光憑城內的那些醫戶,外傷治好了,也會留下病根。

師徒兩人走過二堂,迎面遇上孟清江和孟虎。

孟清江和孟虎都是第一次到千戶所,哪怕習慣了同孟清和手下的軍漢相處,見著門前影壁上的走獸,依舊是腿腳有些發顫。

趙大夫揹著藥箱同兩人擦肩而過,不言不語。趙大夫的徒弟有心提點兩句,奈何師父腳步匆匆,孟虎和孟清江也只顧著跟緊帶路的邊軍,不敢亂看,只能罷了。

北平府

燕王同道衍對坐,面前擺著一張棋盤,黑子同白子絞殺在一起,勝負難分。

「王爺可已做下了決定?」

道衍執白,話音未落,棋子已落在棋盤之上。

「豎子步步緊逼,孤無路可退。」燕王一身大紅色的常服,肩頭的兩條金色盤龍似要一飛沖天,「不進則死,進一步,尚可爭得一條活路。」

黑子落下,巨龍已成。

道衍雙手合十,唸了一聲佛號,「王爺大才,貧僧甘拜下風。」

燕王哈哈一笑,隨手將棋子撥落在地,「孤贏了,你這心繫凡塵的和尚又何嘗輸了?」

「阿彌陀佛。」

道衍又宣了一聲佛號,只要燕王肯造反,別說是心繫凡塵的和尚,罵他是六根不淨的禿驢又有何妨?

匆匆趕到堂外的宦官,聽到室內傳出的笑聲,嘴裡有些發苦。

王爺難得好心情,要是聽到開平衛那邊的訊息,不知道又要發多大的火。

報還是不報?

咬咬牙,還是報吧。

早死晚死都是死,沒多大區別。況且佛爺在這,好歹生命安全有個保障。遲了,誰曉得會是什麼情形。

「王爺,奴婢三保,有要事稟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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