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他若是對胭脂不責不罰,祖父那裡難免會疑心他的能力,下人中該立的威信也蕩然無存;可若是對付胭脂,她又是一直在暗中幫他的那個人,兩年多以來若是沒有胭脂,他只怕要活活被旁人算計而死。

他一點也不懷疑胭脂騙他,因為這件事他誰都沒有說過。

胭脂眼眸微暗看向了謝清側,正對上了他的眼,她略一咬牙飛快得在謝明升耳旁說道:「讓他們打吧,不死不殘便好。」才鬆開了謝明升的衣領。

謝明升看向她默然片刻,剛頭他們還是水火不相融,這一下就成了盟友,一時有些適應不了二人之間的關係,又想到她這般幫自己,又為打不打而為難起來,半響後,他略微一沉吟,到底還是照著她說得做了,他起身吩咐道:「打足了四十大板便拖下去養著吧。」

謝清側聞言不再開口,只拿眼淡淡地看著胭脂,謝攬在一旁瞧著都不禁為胭脂捏了把汗,這人若是簡簡單單死了倒還好,若是惹了自家公子不如意,只怕後面的苦頭更吃不消。

謝家的下人哪個不是人精,一聽便知主人的意思,自然不會要了胭脂的性命。

不過饒是如此,胭脂還是吃了大苦頭,但這與當初被寧王那般活活耗死相比,還是能熬過去的。

那場杖責之後,胭脂臥床養了許久的傷才能起身,丁樓煙卻因為這件事對她與謝明升起了疑心,挑了別的丫鬟在身旁侍奉,胭脂則只能做個粗使丫鬟,當然這其中少不了謝清側在裡頭引線。

而謝明升,自從胭脂坦白了自己一直在暗中如何如何幫襯於他後,他倒是自動把珠徳兒這事揭過,他既然不加以深究,胭脂也樂得不解釋。

只她這一次輸得太徹底,不只添了一身傷還失去了丁樓煙的信任,本來她在丁樓煙身邊可以時時隔著他二人相見,現下卻有些難了,不過好在有謝明升在,他這些日子都不曾外出,一則是為了準備秋闈,二則是為了安撫珠徳兒。

她其實一直想不通謝清側為什麼能說通珠徳兒用自己的骨肉去害她,直到謝明升給珠徳兒抬了妾室,胭脂才恍然大悟。

用一個孩子換來個妾室之位,既不用被趕到鄉下自生自滅,又有謝明升在旁安撫憐惜,以後還怕沒有子嗣?

胭脂想到此不由心下一寒,一個未出世的孩子他都能用來害人,若是胭脂真的被打死了,那不就是一下害了兩條命?

可他竟還一事不關己的模樣,胭脂不由得心口發悶起來,這孽障這一世的良心毫無例外又是狗叼走……

她端著手中浣洗好的衣物走在迴廊裡,屋簷上方的半片天空烏雲密佈,悶雷陣陣,迴廊間的風蕩得極大,毫無障礙的在迴廊中穿梭著,頗有‘山雨欲來風滿樓’的架勢。

胭脂整個人被風吹著往前走,待看到了迴廊盡頭慢慢走過來的那個人,她慢慢頓住了腳步不發一言地看著他,他如墨的衣襬隨風揚起,烏黑的頭髮難得沒有束冠而只用髮帶綁起,狂風蕩過時颳得髮帶上下飛起,世家風度卻是半分不減,如同真正的名士雅君子一般波。

胭脂看著他慢慢走來,站在了幾步外淡淡地看著自己,這是他們撕破臉後的第一次見面。她垂眼微微欠身道:「奴婢請公子安。」

謝清側看著她不發一言,半響才意味深長道:「胭脂,往後可要好自為之。」

胭脂聞言睫毛微顫,她輕抬眼睫看向他,見他眼裡早已不是平時那樣清清冷冷的謫仙模樣,那眉眼都染上了絲絲戾氣,屋簷外頭的一聲驚雷過後,落下了傾盆大雨,砸落在屋簷上發出重重水濺落瓦片聲。

風在二人之間蕩過,襯得二人衣襬飛揚,胭脂聞言慢慢蹙起眉心,心中莫名地苦澀起來,終究……還是成了敵手。

謝清側繼續抬步往前走去,胭脂看著他從身側走過,心下無可奈何起來,與他這樣的人為敵,她便不能在如之前那樣只被動防備,否則便是自尋死路。

可她一想起葉容之就難受得不行,想起他這一世還有那樣的結局而她卻管不了了,她不由又恨起他這麼個性子,越發憤恨起他的所作所為,她難掩心中情緒,在謝清側走過幾步遠後,冷然道:「既然如此,奴婢也送公子一句話……」

謝清側聞言微微一頓腳步,微挑眉梢轉身看向她。

胭脂轉身看向他,眼裡帶著幾分悲天憫人,如同一個局外人般說道:「多行不義必自斃,公子若是不想自食惡果,還是多加收斂為好,免得……將來遭了業報。」

正午的天色竟黑沉地如同夜幕,外頭的傾盆大雨,迴廊的狂風呼嘯,萬物無一不受摧殘之苦。

謝清側看著胭脂不發一言,半響後,一貫冷冷清清的眉眼竟染了絲絲笑意,磅礴的雨聲中他的聲音清晰地傳到胭脂耳裡,連他話裡的嘲諷都一絲不落的聽進心裡。

他說,「還能有什麼業報,這般就已然是業報了?」

生於世家最陰暗的角落,或許根本沒有人想過他過的……是怎樣可笑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