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那日過後,謝明升和丁樓煙就開始瞭望不到頭的冷戰,兩人相處起來頗有一番相敬如「冰」的感覺。

丁樓煙的性子是吵不起來的,謝明升倒是俯小做低得哄了幾天,不過到底是少年心性,見丁樓煙一直喪著張臉,也不由生起了悶氣。

他再是喜歡丁樓煙又如何,整日對著她卻連個笑臉都不給。謝明昇天之驕子,自然是被人追捧著長大的,在女兒堆裡從來都是炙手可熱的人物,哪裡受得了這般冷遇。

再加之珠德兒在一旁溫柔體貼又日日提心吊膽的可憐模樣,謝明升心中不起憐惜之意是不可能的,是以這娶妻不過一個月就宿在了珠徳兒的屋裡。

府中慢慢傳開了,大房正室不得寵,大少爺最心愛的還是珠徳兒這個通房丫頭,過陣子便能提了做妾,且必是個寵妾……

屋前是個四方小院,院中只栽了顆小樹,清晨的日頭撒下,透過樹葉落下一絲絲光線,纖細的灰塵只在光線中浮浮沉沉。

胭脂蹲在自己屋前,往土裡倒著洗漱後的水,一想起謝清側就一陣陣心肌梗。兩年多了,她早該知道他的手段的,這麼個走一步就往後看一百步的人,那日說的幾句話,怎麼可能是隻求謝明升夫妻二人不和,他的目的根本沒有那麼簡單。

寵妾滅妻,是所有名門世家的死穴,這種名聲若是傳了出去,謝明升也不用走什麼仕途了,他便是三元及第也挽回不了這個名聲帶來的傷害。

妻不成妻,妾不是妾。家宅不寧,若是連屋裡頭的事都管不好,誰會相信他能管好天下百姓的事。

胭脂現下根本做不了什麼,丁樓煙不會聽她的勸,謝明升更不會理她,而珠徳兒……她有謝清側在一旁指點,竟然是一點錯處都沒有犯,胭脂根本抓不到任何把柄。

命薄裡珠徳兒該犯的錯,現下她一樣也沒犯,胭脂便指望不了命薄了。

胭脂不知謝清側到底是如上一世太會計算人心,還是因為太瞭解謝明升,才會讓珠徳兒這麼輕輕鬆鬆就籠絡住了謝明升。

謝明升又不是個傻的,他在世家長大對於這種事情自有分寸。這爭寵一事,太過激會惹人疑心,總裝可憐又會顯得太假,且對手還是丁樓煙這麼個國色天香的大家閨秀,這之中的分寸是極難拿捏的,若是沒有謝清側在其中,以珠徳兒那個水準絕對不可能做到。

她不由感嘆,謝清側怎麼就不是個女娃娃,實在是太可惜了,不然就憑這手段心機、這皮相身段,進了後宮還不得所向披靡,勢不可擋!

胭脂拿著個空盆子低頭望著土裡被她淹得差不多的野草花,這要是謝清側該多好,一淹就弱得無力作妖了。

誠然,胭脂是真有些吃不消了,他謝清側輕輕飄飄一句話就將水攪成了墨魚汁,而她這頭上躥下跳一個月也沒法把墨魚汁變回水。

一個累字根本不足以表達她現下的心境,現下就是從打成東街打到成西街也根本不足以宣洩她心中的鬱火。

胭脂正捏著盆子暗暗發狠,身後一道清冷的聲音響起,「不喜歡花?」

胭脂回過頭看向站在屋簷下的人,這樣的角度竟然都能把屋簷底襯得這般好看,這人的麵皮實在叫人心中鬱結,胭脂略緩了緩心中的不甘,片刻後才隨口回道:「奴婢喜歡的。」如此居高臨下得看人實在有些脖子僵,在氣勢差了太多,且這眼珠子向上擺又成了死魚眼,胭脂低下頭緩了一緩,片刻後,正打算站起身,他卻在身後俯下身來,伸手遞來一束野草花,黑色的衣袖邊上繡著雅緻的花紋,乾淨清雋,稱得他的手越發皙白修長。

清晨的樹葉透著微弱的光芒,早間的風氣最是沁人心脾,加之土壤裡散發著讓人聞之就神清氣爽的乾淨氣息。

胭脂看著眼前的野草花失了神,他結得野草花和上一世相差無幾,連每朵顏色的位置都一模一樣,就……就好像他從來都沒有那樣子死去一般……

胭脂突然有些恍惚的以為她還是他的夫子,往昔的種種忽然如微風般迎面而來,又好想聽到他站在她面前眉眼染笑地說道:

‘夫子,你看我現下結得是不是比少時好看些?’

胭脂一想起這些就心中一窒,掩飾不住得心疼,他那樣的為人卻這般記得她給的零星溫暖,他的心裡究竟是有多苦才會連這麼一點點的好意都能放在心上這麼多年?

繞是胭脂是個再能忍的,想到此眼裡也不由噙滿了淚。

她不由手下一鬆,剛頭拿著的盆子驟然滑落,落在土壤上倒沒出什麼大的聲響,只是讓身後的謝清側起了疑慮,各種反應他都預料了一遍,唯獨現下這種他沒想到,一時間有些拿捏不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