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蘭德還在深白充當實驗體的時候,有的時候他會想起自己在松樹街公寓的日子,散發著淡淡的水汽,陽光,空調變冷,電視和快餐食品的日子。
蘭德從未因為那段日子而感到刻骨的幸福或者強烈的愉快,但是奇妙的是,偏偏就是那段日子,成為了他在痛苦的時候用來麻痺自己的良藥,在精神即將崩潰的時候,他會讓自己曾經在回憶之中以逃避那種讓人發瘋的痛苦。
他會在記憶之中隨意挑選一個日子,然後拼命地迴響那天他做了什麼,早餐是什麼,午間行為是什麼,芒斯特(那個時候還是一條小魚)又幹了什麼壞事,入睡前他給它唸的童話故事……
就是憑藉著這些看上去簡直枯燥,沒有任何意義的細節,蘭德熬過了人生中最黑暗的日子,當時他一點都不覺得自己有一天有可能重溫那平靜而舒適的生活。
看樣子,他對於自己的人生又做出了一個錯誤的預設。
至少,在這首驅逐艦的冷庫上方,他以一種微妙的方式重溫了那種日常的平靜生活。當然,你必須忽略掉那該死的大環境——比如說跟他們同船前往阿拉斯加的待感染體們……
在夜晚到來,戒備鬆懈一些的時候,蘭德會被芒斯特抱在懷中,靈巧地在各個走廊和房間裡遊走。他偷看了不少船長的秘密檔案,在特工們進行會議的時候匍匐在換氣口的上方進行偷聽……一段時間以來他收集到的資料讓他確定了西蒙所說的事實。
而在白天冷庫有人進出的時候,蘭德會和芒斯特靜靜地躺在那個舒適的巢穴裡進行休息。他們會以比較不讓人察覺的方式享受著海軍補給中的美味。
白麵包片配上黑魚子醬,蘭德破開了幾塊甜瓜,用生火腿和乳酪包裹著細膩甜蜜的果肉給芒斯特做了一些小吃,當然,芒斯特對於生火腿的興趣遠超過甜瓜,對於魚子醬,他的反應也非常的冷淡。
「這不好吃。」
它嘟囔著,抱怨它們吃起來像是發臭了。
然後為了證明海底有太多比魚子醬關頭要美味的東西,它給蘭德弄來一條完整的金槍魚——為了不暴露自己,蘭德只能躲在船尾的某個機艙內部吃下了那條魚最肥嫩的部位,之後將剩餘的部分丟回大海。
再然後芒斯特為他弄來了一些星鰻的幼魚,它們看上去是透明的,有一種豐腴而奇妙的口感。為了食用這種獨特的食材,蘭德不得不又從廚房裡偷了一瓶日本醬油……在用了幾滴之後,那瓶醬油也不得不被丟入大海。
……
他們的生活實在說不上豐富,不過尚且說得上平穩。
為了表達自己的誠意,西蒙又給他們提供了一些非必要的生活物品:枕頭,牙刷,充電式的夜燈,最後一些小說……
「《超華麗海底情人》?」
在拿到那本小說的時候,即便是正在走冷酷路線的蘭德都忍不住看著標題反問了一句。
他記得西蒙是一個高智商的天才……
「怎麼啦?那玩意不是我的!」
西蒙的臉徹底變成了煮熟後的螃蟹殼的顏色,他差點從床上跳起來,每一根頭髮絲上都盪漾著惱羞成怒的分子。
「那是我從萊恩床頭拿過來的!我還以為那是我的研究報告……」
他拼命地解釋著。
蘭德眨了眨眼睛,若有所思地看了西蒙一眼。
「哦,萊恩的床頭。」
蘭德重複了一遍。
他覺得自己可能也變得有些壞心眼了,看到西蒙從頭倒腳都開始泛紅,恐怕是他在這場旅程中為數不多的娛樂——老天,你看他都成為了一個靠捉弄別人來得到樂趣的人了。
「我跟他又沒有什麼!別用那種眼神看著我!」
西蒙尖著嗓子對著蘭德喊道。
在幾天前蘭德在準備潛入他房間的時候卻不那麼湊巧地看到了尷尬的一幕。
那名高大而沉默的探員正在與他面前這位面紅耳赤的天才博士接吻——而且毫無疑問他們兩人對於這方面都毫無經驗。
整個接吻的過程相當的慘不忍睹(這個慘不忍睹指的是他們的門牙碰到了一起,而西蒙在嗷嗷痛呼的時候,發現從有鮮血從探員的嘴角流下來,那個非常淒涼的門牙相撞事故成功地讓探員的假牙掉了下來,之後西蒙,以及被迫偷聽的蘭德和芒斯特才知道萊恩在伊拉克戰爭的時候曾經被人用刑訊方式拔掉了七顆牙齒)。
「……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應該將這些事情告訴你,西蒙,它們是我人生中的黑暗面,但是……我看了一些書,上面說分享和愛其實才是讓那些黑暗消退的唯一方式……」
萊恩將脫脂棉咬在自己牙齒的缺口處,儘量冷靜地對西蒙說道。他看上去有一些僵硬,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害羞,但是態度卻非常真誠。
「……」
西蒙在沉默了片刻之後艱難地對他擠出了一個微笑。
「我,我相信你能走出來的。」他說,將自己腹內原本已經打好草稿的,有著詳盡理由的「分手宣言」活生生地咽回了肚子裡。
……
蘭德不知道之後他們兩個人之間又發生了什麼,但是從西蒙可以自由出入萊恩房間這一點來看,他們兩個之間的關係進展或許還算不錯?
想到這裡,蘭德展露出來一些慣有的善良。
他沒有多說什麼,而是安靜地拿著西蒙的饋贈回到了自己的臨時「居所」。
而在那個晚上當他開啟那本書準備進行久違的閱讀時,這本書的封2上一段作者寄語躍入了他的眼簾:「唯有愛與分享能讓你走出生命的長夜——by尼古拉斯·小甜心」
「噗……」
蘭德差點忍不住笑出聲來。
芒斯特探頭探腦地挪了過來,將下巴擱在蘭德頭頂,目光落在他手中的書籍上。在封面上,一個少年白皙的身體被卷在某隻章魚暗紅色的觸角之中,正被拖入洶湧的海水之中。
「是海的女兒嗎?」它問。
「哦,不……不是……不過這也是一個關於愛的故事,也許……」
蘭德習慣性地伸手摸了摸它的臉頰。
在這個短短的瞬間,他彷彿又回到了很久以前那段優先,明亮的時光之中。
「你想聽聽看嗎?我可以念給你聽。」
他的心神微微一動,然後脫口而出。
芒斯特抿著嘴唇點了點頭——尾巴上的鱗片和髮絲上散發出的光芒以顯而易見的程度在增強,被它鑲嵌在巢穴頂部的那些,之前讓蘭德感到無言以對的小小裝飾物反射出了一層粼粼的微光。
這一刻,所有的一切都是那麼的溫柔,夢幻,宛若少女的夢境般點綴著星屑。
蘭德將自己的身體靠在了芒斯特的的胸膛之中,將那盞燈往手邊移了移,然後開始小聲的唸誦著那本小說上的文字。
這是一本關於海怪與少年的故事……
年輕而天真的富家子弟在參加海灘真人秀的時候遭遇海難,而一直醜陋的海妖救了他,以隱蔽的姿態謙卑地幫助那名嬌生慣養的人類在荒島上生存。它甚至不敢在對方眼前顯露出真身,因為它知道,那名人類是絕對不會喜歡它的外貌的……
「幸好我長得沒有它那麼醜,」唸到海怪痛苦而絕望的心情描述時,芒斯特的尾巴纏緊了蘭德的大腿,它小聲的,非常感激地說道,「我的鱗片還蠻好看的,對吧?」
它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對蘭德說道,視線卻一直在往他的臉上瞟。
蘭德偏過頭,看了看芒斯特,然後笑著點了點頭。
「是的,你很好看。」
他贊同地說道。
而截至到這個部分的時候,這本小說充其量只能說是現代版的巴黎聖母院和海的女兒的奇怪綜合大雜燴,但是當蘭德又翻過一頁的時候,劇情卻發生了非常令人震驚的變化。
「……他被那隻怪物粗魯地拖到了淺灣,一整個白天太陽的照射讓這裡的海水溫暖得像是情人的肌膚……溼漉漉的,滾燙的腕足在他身上留下了清晰的圓形疤痕,那疤痕讓他感到非常的癢,哦,之後,那種感覺變成了酥麻……他感覺自己在渴望某種更加粗暴的對待……在他來得及反應之前,他感到自己的臀部被什麼東西往兩邊掰去……觸手上的吸盤塗著粘液貼到了那個除了排洩之外絕對想不到其他用處的部位……他的身體就像是融化了一樣,身體內部湧現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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