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醫艾琳娜在那一天見識到了西蒙博士的任性和不同尋常的傲慢——在這之前幾名船員曾經跟她抱怨過那名過於年輕的天才在日常生活中的異常(考慮到她是這艘船上難得的適齡,未婚並且美貌的女性,男人們總是樂於與她分享各種資訊),然而當她真正地與他接觸之後,她才發現西蒙遠比人們所說的還要令人難以忍受。
本應該好好在床位上休息的他先是莫名其妙地衝出來,指出了艾琳娜在固定繃帶的手法上有幾個錯誤,然後開始與她探討硼替佐米和氟維司群的聯合用藥為何會讓癌症患者的無惡化比例上升……艾琳娜對於跟他的對話毫無興趣,甚至感到尷尬。而幾分鐘後,西蒙像是多動症患者一樣巡檢著她的藥櫃,他提出了一個方位理論證明調整要藥櫃裡藥品的擺放順序會讓艾琳娜的診斷時間減少百分之零點八(那群海軍成員如果知道了這一點肯定會恨西蒙的)。
艾琳娜被西蒙的言行弄得狼狽不堪,直到那名叫做萊恩的特工出現並且將西蒙帶走她才鬆了一口氣,也因為這樣,頭暈腦脹的她很久以後才發現自己的藥櫃裡似乎少了一些東西,當然,那是後話了。
讓我們回到現實來,西蒙在被萊恩送回自己的房間時,背上滿是冷汗。
幾根注射器,抗感染藥劑,消毒水和繃帶被他藏到了自己的輪椅座位底下,他很難判斷萊恩是否已經意識到了自己的盜竊行為,因為後者的臉上沒有什麼表情,可是投向他的目光中卻充滿了審視的意味。
「你今天的行為很奇怪……暈船好一些了嗎?」
萊恩遞給西蒙一杯水,然後忽然開口說道。
而西蒙原本是指望他在送自己回房間之後便乖乖地立即離開呢……
「稍微好一些了,不過我確實沒有辦法躺在那裡忍受那個女人錯誤百出的診斷了,她簡直快要讓我瘋了——老天,早知道應該在自己的房間劉休息的。」
西蒙乾巴巴地說道。
然後他躺在自己的床上,毯子一直拉到下巴下面。
……
幾秒鐘過去以後,西蒙意識到萊恩依然留在房間裡。
而在萊恩的頭頂,有什麼東西蠕動了一下。
再沒有什麼能讓西蒙感到更加毛骨悚然了,他看著萊恩然後尷尬地提示後者應該離開了。
「我,我想我現在需要休息了。」
「我知道,我在這裡守著你……你今天有些不太對勁。」
萊恩說。
在他的頭頂,幾根泛著幽幽藍光的觸手正在落下來,那種鮮豔的顏色讓西蒙一眼就看出來那裡頭有充溢的毒液。
「哦,上帝……不,不不不,不行,你不能呆在這裡。」
西蒙從床上跳起來,艱難地扶著輪椅走了幾步來到萊恩面前,踉蹌著企圖將萊恩推出去——那根觸手幾乎要碰觸到萊恩頸部的動脈了,環形分佈的毒刺在燈光下閃著微弱的反光。
而萊恩一點都沒有察覺到自己與死神的距離是如此之近,他狐疑地看著西蒙,眉頭微微皺起。
「為什麼?西蒙,過去幾天你並沒有發出過如此強烈的抗拒,你是不是……」
眼看著某隻急迫的,冷血的怪物打算就這樣直接讓萊恩這名阻礙者直接消失,西蒙一把扯住了萊恩的領子。
憑藉著身體的力量,他迫使萊恩觸不及防地低下了頭。
那隻觸手插著萊恩頸後的寒毛,一晃而過。
西蒙將自己的嘴唇貼上了萊恩的嘴。
他的心臟簡直跳得快從喉嚨裡蹦出來了。
飛快地瞥了一眼天花板上無聲無息出現的人臉,西蒙定了定神,將自己的舌頭從萊恩的嘴唇間抽了回來。
「這就是為什麼我為什麼不能讓你跟我在一起,與你距離過近會讓我忍耐不住對你的感情,萊恩,我愛你。」
西蒙對著眼神變得虛空的萊恩,乾巴巴地說道。
「……我……我很驚訝……抱歉我從來沒有注意到……我……」
第一次,西蒙見到了一個宛若中學男生的萊恩,他看上去震驚極了,以至於甚至沒有發出任何反抗便順著西蒙的推搡同手同腳地離開了房間。
「砰——」
在那扇門關閉之後,西蒙直接跌倒在了地上。
「看在上帝的份上,我以為你會知道在這種地方殺人只會讓事態變得更加糟糕?」
他抬起頭,對上房間裡的那隻怪物。
對方雙手抱著黑髮青年軟綿綿的身體,像是對待什麼珍寶一樣將他放在了床上——順便說,那張床在不久之前還屬於西蒙。非常明顯的一點是,芒斯特儼然不會注意到西蒙腿腳的不便,所以最後西蒙只能狼狽地在地上爬行了幾步,最後費力地將自己挪到了輪椅上,而在此期間,芒斯特的注意力一直停留在蘭德的身上。
在好不容易靠近窗邊之後,看到蘭德的模樣西蒙也忍不住吸了一口冷氣。
「老天,看樣子你們的旅途並不像是那群緊張兮兮的政客們擔心的那樣愉快呢。」他說,隨後接到芒斯特冰冷且嗜血的目光。
西蒙立刻中斷了自己的諷刺,從座位底下掏出了自己的「非法所得」,他又看了芒斯特一眼,將針管和藥劑都讓那隻野獸過目了一遍。
「他的狀況很糟糕,大面切的皮膚創傷造成了感染,我需要用針管往他體內注射一些抗生素,然後用酒精對他的創口進行消毒——那可能會很痛,但是我們必須得這麼做,接著我會給他擦上藥膏,用繃帶覆蓋創面……我看過蘭德的身體狀況報告,正常人在這樣的傷口下應該會受很長一段時間的苦,但是我想他會很快恢復的,嗯,可能皮膚表面還有一些瘀斑……」
西蒙小心翼翼地解釋道,因為情緒緊張他現在讓人覺得有些饒舌。他用了過多的單詞來解釋他待會要做的事情,因為他可不希望這種必要的醫療手段引起芒斯特的過度敏感……那很有可能會弄掉他的小命。
芒斯特看上去似乎是冷靜的,但是作為一名與塞壬打過很多交道的研究人員,西蒙在對上它眼睛的瞬間便意識到了自己生命的危在旦夕,因為他清楚地知道芒斯特的冷靜只是一種假象,這隻怪物幾乎已經快要瘋了,蘭德越來越微弱的呼吸帶給它的極度痛苦不亞於往他的胸口倒入岩漿,痛苦和恐慌幾乎把它逼到了絕望的懸崖處。它只是單純地憑藉著對蘭德安危的關切才勉強維持住了表面的鎮定,因為只有這樣蘭德才有可能得到有效的救助。
但是哪怕只有一丁點的風吹草動,它就很有可能失控——從他剛才打算直接毒殺萊恩這一點便可以看出來。
芒斯特伸出了一小節舌頭——那玩意看上去就像是蛇的信子一般,在空氣中顫抖了兩下,在判斷出西蒙說的話並未摻假之後,它用那種沙啞的,彷彿還帶著地獄硫磺味的聲音對西蒙說道:「救他,不然我會讓你死。」
【塞壬武器化習得性行為手冊189頁21行。】西蒙在自己的心底嘀咕道,芒斯特學會的威脅性的話語全部都來至於這本手冊,而從他不斷重複這句話來看,他的學習範圍應該就在這前後……西蒙很快便判斷出了芒斯特的學習進度。
它應該已經全面掌握了基礎武器應用,潛入和消滅敵人……但是刑訊和威脅課程尚未開始,在它帶著蘭德逃離之前深白的人應該只試探性地讓它與人類獵物進行淺層交流。
……這很好。
西蒙想,精神稍微放鬆了一點。
芒斯特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尚且還沒有被那些黑暗的汙穢的人類課程所汙染,它也沒有從拷打凌虐人類的行為中汲取快樂。這意味著那個西蒙以為自己永遠都不會有機會實行的計劃第一次有了再次重啟的可能。
想到這裡,西蒙對待蘭德的態度變得更加的溫和了一些。比起之前被脅迫的情況來說,現在他更像是主動對蘭德釋放善意。
芒斯特是野獸,而蘭德是野獸的韁繩。
如果能使用得好的話,他將發揮出很大的作用……
西蒙打量著病床上臉色蒼白的男人,垂下了眼簾。
……
一天後——
疼痛。
這是蘭德醒來的時感受到的最鮮明的感覺。
他的睫毛微微顫動了一下,尚未睜開眼睛,耳邊便傳來了某隻生物呼哧呼哧急切的呼吸聲。
「蘭,蘭德……」
一根溼漉漉的東西竄上了蘭德的臉,舔舐著他的睫毛和眼瞼。
空氣乾燥。
之前一直霧氣般籠罩在他們身側的鹹味和潮溼已經不見了,在房間的上方,空調發出了噠噠的有規律的聲音。
蘭德伸手摸了摸自己身下的床鋪,從指間傳來的布料的觸感讓他最開始的時候以為自己依然處於幻覺之中。
但是很快另外一個想法擊中了他——他們難道又一次被捕捉到了嗎?
蘭德悚然地睜開了眼睛。
映入眼簾的,是芒斯特鮮紅的,溢滿驚喜和狂熱的眼睛。
「蘭德!」
它那結實的身軀整個盤在了床上,蘭德的整張臉差點陷到了他的胸肌之中。
「蘭德你醒了……蘭德……」
在那種類似於失而復得的狂烈喜悅之中,芒斯特在過去一段時間難得出現的智商和頭腦的條理性就像是熱鍋表面的水蒸氣一樣迅速地被蒸發了。
它傻乎乎地凝視著蘭德,甚至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只會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著蘭德的名字。
「芒……芒斯特……先讓開……」
蘭德艱難地轉了一個頭,在芒斯特溼噠噠的口水中勉強開口說道。
他的喉嚨痛得要命,聲音啞得幾乎沒有辦法發出聲音。
一隻骨節凸出的手握著一杯水,遞到了他的面前,同時響起的還有一個疲倦的聲音。
「如果我是你,我會稍微給你的愛人留出一些呼吸的空間——你真的沒有意識到他快要被你的胸肌悶死了嗎?」
西蒙扶著水杯讓蘭德嚥下淡鹽水,然後忍無可忍地對著那只有一些興奮過度的怪物說道。
簡直就像是魔術一樣,在幾分鐘前西蒙是絕對不敢這樣對芒斯特說話的,但是……不得不承認,在蘭德睜開眼睛的那一瞬間,這個房間裡的空氣和氣氛都發生了變化。一定要打比方的話,就像是一場恐怖電影忽然跳幀,然後變為了《小狗傑西》,就連空氣的顏色都變得純淨和鮮豔起來,讓人想起嬰兒玩具什麼的……
又過了一會兒西蒙忽然意識到那並不是他的錯覺而是芒斯特尾巴的顏色正在變得豔麗。在之前他一直以為它是鐵藍色或者暗紅色的鱗片,但是現在出現在他面前的尾巴有著純淨的嬰兒藍,邊緣鑲嵌著玫瑰粉的痕跡。
即使是在光線算不上明亮的室內,那條尾巴也像是置身於射燈下的彩片裝飾物一樣熠熠生輝。
應該是塞壬自身帶有的發光能力在發揮效用。
西蒙麻木地想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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