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最開始的那一瞬間,他甚至以為那個青年是一個普通的人類倖存者——他的臉色蒼白如紙,身體搖搖欲墜。
而他的手裡還抱著一個年輕的小孩。
小孩的頭軟綿綿地垂在青年的胳膊肘上,看上去已經沒有了生命跡象。
「她需要幫助……她需要幫助……」
那名青年用夢遊一般的聲音對「疣海葵」說道。
他身上有些東西並不是那麼對勁,可是「疣海葵」真心地,毫無懷疑地覺得他只是一個普通人類——直到他看到了青年胳膊上和手背上那細細密密的鱗片。
冷汗唰地一下從他的背上冒了出來。
「發現目標!」
「疣海葵覺得自己的聲音都開始變音了,他對著通訊器說道,槍口直直地對上了那名青年。」
很快,更多的槍口出現了。
但是那名青年,不,正確的說,那個名叫蘭德·西弗斯的青年卻像是恍然不覺一般。
他在驚恐萬分的「波塞冬」眼底,從黑漆漆地,碎石的縫隙裡抱出了另外幾個人的屍體。
「他們,他們需要幫助……」
他說道,目光如同黯淡的塑膠紐扣一樣無光。
直到很久以後,「疣海葵」依然記得那個人的眼神。
在接下來的幾十年裡,一旦他看到「絕望」這個單詞,眼前就會莫名地浮現出那個青年的目光。
那便是純然的,真正的絕望。
……
二十分鐘前——
蘭德是在聽到一個女孩絕望的尖叫時,驟然從那種混沌且粘稠,宛若夢遊一樣的狀態中清醒過來的。
他和芒斯特當時正好非常幸運地處於兩塊水泥板在崩塌時恰好搭成的三角安全地帶之中,周圍一片黑暗,每一次呼吸你都可以感覺到煙塵和碎石在敲擊你的鼻粘膜。
芒斯特已經沒有了任何的動靜,它悄無聲息地倒在蘭德的腳下,胸口上只有最為微弱的一點起伏。而「親王」則已經徹底地變成了某種類似肉醬一樣的東西,蘭德手上略帶一點噁心的觸感告訴他,這正是他所造成的。
但是,蘭德現在卻已經完全沒有辦法將注意力放在「肉醬」上面了,芒斯特帶給了他驚恐,他本能地往後退去,黑暗中他的視力讓他得以看到現場的一切——許多人的殘骸。
蘭德就像是哮喘發作了一樣大口大口地呼吸著,他覺得自己快要瘋了。
「不,我究竟幹了什麼,」他喃喃自語道。「看在上帝的份上,我們都幹了什麼!」在混沌中,蘭德所幹的一切依然牢固地印在他的腦海裡,那些打鬥導致的裂縫,超聲波的攻擊……加上城市軌道的執行對結構造成的壓力。
他們……直接導致了車站的崩塌!
已經沒有時間留給蘭德去陷入自己的痛苦和驚恐之中了,他看到了一個小女孩,她的尖叫已經弱了下去,她在拼命的喊著媽媽,哪怕她媽媽就在她的旁邊(被一塊巨大的石頭壓成了兩截),他聽到有人在痛苦的呻吟著,鮮血在骯髒的土塊之間潺潺流下……
蘭德在恍惚中朝著他們擠了過去,移開了那些人身上的覆蓋物。他比任何人都希望這些受害者們能夠活著,變異後驚人的力量給了他一些便利,但是這並不能幫助他延緩那些被掩埋者的死去。
他們在等待救援到來的這一小段時間裡,一點一點地弱下了聲息……
「不……不要這樣……」
蘭德覺得自己哭了,可是奇怪的是當他撫摸臉頰的時候,卻只摸到了滿身的灰塵和乾涸的血塊。
在這樣的情況下,「波塞冬」的到來,讓蘭德失去了所有反抗的勇氣。
當著那些驚恐的戰士的面,他沒有做出任何的抵抗行為,反而柔順且溫和得像是一頭羔羊。
「我不會反抗的……」蘭德聽到自己用那種過度悲痛之下顯得木然的聲音對在場的特種部隊們說話,「我不會反抗,我會聽你們的安排,請你們……快一些對這些人進行救援……他們需要幫助……」
他不知道那些人有聽到他的話沒有。
下一秒,麻醉彈如同雨點般射向了他,沒入他的身體。
在失去意識的那一瞬間,蘭德感到了一陣難以形容的釋然。
或許這才是他真正應該選擇的……在一切都沒有開始之前,他應該選擇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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