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一片混沌的昏迷中,蘭德看到了文森。
他們一起呆在幼年時消磨時間的陽光房裡,將蘭德溫柔摟在懷裡的文森看上去非常年輕和健康。他的頭髮留長了,那些髮絲在陽光的照射下閃閃發光,讓他看上去宛若天使,而他的胸口卻是冰涼的,如同屍體一般。
蘭德在混沌中感到了不對勁,他困擾地看著文森,有一些不敢置信地伸手撫摸著對方的臉頰。
「文森?你的病好了嗎?」他說道,聲音是幼童一般稚嫩,「我一直在擔心你。」
蘭德感到自己的身體溼漉漉的,寒冷的感覺越來越明顯,本應該是溫馨的陽光房卻在他不知不覺中變得冰冷起來,蘭德甚至可以看到自己每一次說話時從嘴邊溢位的寒氣。
一種潮溼的腥味在他的周圍瀰漫。
蘭德下意識地覺得那是粘液……不,不……文森並不是芒斯特。
他眨了眨眼睛,忽然反應了過來,也幾乎是在同時,他觸控在文森臉頰的指尖浮現出了鮮紅的痕跡……
一縷鮮血緩緩地順著文森白若骨瓷一般的臉頰流淌下來。
蘭德下意識地地下了頭……
「哦,上帝啊……」
他驚叫著從文森的懷抱中掙脫出來。
血液。
黏糊糊的血液浸透了記憶中陽光房那鬆軟的地毯,蘭德看到了文森隱藏在長髮之下的身體,他的上半身如同古希臘的大理石雕塑,然而下半身卻被另外一種可怖的生物所佔據了。哦,或者說,他的下半身徹底變成了與人類安全不同的異形生物——如同水蚺一般粗壯飽飽滿,細密的純白鱗片下可以清楚地看到肌肉的隆起,類似魚鰭一般的薄膜從兩側冒出,在棘刺之間張開的薄膜在陽光下反射著彩虹一般的光輝。
而在薄膜的下方,對稱分佈的數十條潔白,結實的人類手臂用細白修長的手指大肆撕扯著原型為「人類」的肉塊。
蘭德觸目所及的地方佈滿了人類的殘骸。
「蘭德……我親愛的,親愛的蘭德……」
從這隻可怕的生物嘴唇中溢位了飽含感情的低吟。
「文森」凝視著蘭德,眼睛澄澈透明,面容是如此的安詳和平靜……簡直無法想象他的下半身,那些手臂就像是長在什麼毫無人類理性的饕餮之徒的身上一般,粗魯而瘋狂地將那些人類的殘骸撕碎到可以入口的體積然後它們將那淌著血的肉塊一起塞入鱗片與鱗片之間不時開闔的裂口之中。
蘭德親眼看到那些暗紅色的裂口邊緣長著小釘子一般的白色牙齒,當然,現在它們已經被鮮血染成了粉紅色。
蘭德害怕到幾乎軟到在地,他所見到的東西已經完全超乎了他的想象,而更加可怕的是,文森的臉……
上帝,他長著文森的臉,看著他的表情也與蘭德知道中的那男人一模一樣。
蘭德幾乎要乾嘔出來,偏偏在這個時候文森幽靈一般地出現在了他的面前,無數雙手抱住了蘭德的身體,它們觸控起來就像是冷掉的屍體一樣。
「我會找到你的,蘭德,我發誓我來到你的身邊,我們會永遠在一起……這一次再也不會有人將我們分開……」
文森一邊低吟著,散發著血腥味的嘴唇貼在了蘭德的額頭上……
蘭德猛地睜開了眼睛。
一張慘白的臉充斥在他的視野範圍內。
「不——文森!」
蘭德下意識地尖叫了起來,夢中的文森的臉與他所見到的這張徹底地重疊在了一起。
「看樣子你做了一個噩夢,蘭德。」
那個人舔了舔嘴唇,做出了一個刻意的關切表情,但是他顯然不是一個優秀的演員,那個表情在蘭德看來更像是諷刺,又或者是傲慢的鄙視。
蘭德發現自己被困在了一個透明的容器裡,它看上去簡直就像是棺材,然而內容物是大量粘稠的膠質。蘭德甚至連動一動自己的手指都感到十分的困難,而且,他只要稍微一動,就發現自己身體的每一個細胞都在叫囂著疼痛。而從容器內部往外望去,蘭德發現這裡並不是他想象中光潔,冰冷的實驗室。
實際上,這裡陰暗而潮溼,汙水在不遠處的黑色管道中潺潺流淌,幾隻老鼠的眼睛裡閃著紅光,它們毫不畏懼地在汙水的旁邊遊蕩,當然,出於求生的本能,它們完全沒有靠近過蘭德,或者說,「親王」所在的根據地。如果蘭德不是被困在密封醫療倉的內部,他甚至可以聞到管道里盪漾著的那種濃烈的臭氣。
簡直難以想象那麼多的好萊塢電影裡,超級英雄們會把大本營設立在這種地方——
哦,沒錯,看到這裡,大部分都應該知道這裡究竟是哪裡了。
這裡是某個城市的地下排汙管道。
一排簡陋的儀器被隨意地堆砌在了牆邊,它們通過從上方通過的地鐵軌道電路來進行供能,在蘭德的醫療倉旁邊,芒斯特的頭顱正在一大團「肉湯」內部漂浮。
從它的脖子處伸出了潔白的脊椎,而一些藍色的「絲線」正附著在那些新生成的骨頭上縫縫補補,粉色的肌肉組織正在一點一點地成型。
「砰……」
蘭德的拳頭捶在了容器的內部,他因為疼痛而劇烈地顫抖著。
「芒斯特……我的上帝……你把它怎麼樣了?還有,你到底是誰……」
蘭德死死地瞪著那個男人,問道。
他控制不住地端詳著這位詭異男人的面容——他終於意識到了為何對方看上去會如此眼熟。
文森……
作者「黑貓白襪子」的其他小說
《升棺見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