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ol1
對於蘭德·西弗斯來說,在羅傑斯這個幾乎可以說得上與世隔絕的農場度過的日子,可以說是一段對於他來說罕見的輕鬆日子。
哦,是的,他沒有說錯。
在這裡沒有網路,沒有購物廣場,房間的床硬得要命窗子上還有礙眼的鐵欄杆,在房子的前坪是雜亂無章的雜草,遍佈著沒有收拾過的啤酒瓶,而穀倉的側面是一塊因為疏於管理已經爛掉的南瓜地……除了羅傑斯之前抱怨過的浣熊和野兔子以及他沒有提到過的烏鴉,這裡似乎連鬼魂都不願意來。
然而蘭德卻喜歡上了這裡,他幾乎什麼都可以不用想,也不需要壓抑自己的情緒,努力通過表面上的偽裝來逃避別人的目光(這裡連「別人」都沒有),如果他喜歡,他甚至可以裸著身體蹲在破敗不堪的前廊走廊上來一發大麻,沒有人會在乎。
「你真的應該嘗試一下,那感覺真的棒到昇天!」
羅傑斯曾經非常殷勤地向他推薦道。
當然,蘭德非常乾脆地拒絕了他。
總的來說在這裡的娛樂活動簡直少的可憐,好像在一瞬間所有人都回到了物資和精神雙重貧乏的大蕭條時期。
幸好安頓下來後的兩天後,羅傑斯進了一趟城,給蘭德弄來了一些雜誌和漫畫,然後這個頻率固定了下來,他會定時離開牧場去城市裡給蘭德弄一些必須品。
時間好像變得很快,蘭德不太確定是否是因為生活上的愜意的緣故——雖然羅傑斯聲稱可以使用的那隻衛星電話最後被證實它已經徹底變成了一塊磚頭,以及他的身體還在出現各種微妙的變化(比如說蘭德終於發現自己好像已經徹底變成了一個肉食動物,奶製品和穀物甚至植物類的食物都會導致他身體的嚴重排斥),可是生活總是在繼續的,蘭德覺得自己或許可以嘗試著去適應它。
而這一天,又是一個羅傑斯進城的日子。
「你需要我幫你再帶點什麼嗎?」
他將自己包裹在一套令人無法直視的亮綠色波點套裝,然後站在門廊上笑眯眯地看著在這裡進行閱讀的蘭德。
這並不是一個特別好的天氣,儘管是在白天,然而光線卻異常的昏暗,烏雲像是鉛塊一般沉甸甸地壓在人的頭頂上。風很大,空氣中瀰漫著暴雨前夕從泥土裡升騰而起的淡淡腥味兒。
蘭德抬起頭,皺著眉頭看了看外面。
「今天你也要出去?看上去快要下暴雨了。」
羅傑斯無奈地攤開手。
「誰叫我們是倒霉的商人呢,希望我能在下暴雨前已經抵達堪薩斯城了——真的沒有任何東西要帶嗎?感覺上我回來的時候得把碰到我帽子的玫瑰花枝帶給你了。」
他的話語讓蘭德忍不住翻了一個白眼。
「……我想應該沒有用,我可沒有鴿子來辨別煤灰裡的豆子。祝你路上順利。」蘭德說。「當然,如果可以我真的十分希望能看到你進城弄一隻衛星電話給我。我得給文森留個口信讓他知道我究竟在哪兒……羅傑斯,拜託,不要那樣看我,這讓我想打你。」
羅傑斯將臉上滿溢的不以為然收斂了一點。
「我可不覺得你的那位好兄弟還有心思來理會你……好了好了,我會努力把那隻電話修好的!」
他從桌子上拿起那隻衛星電話在蘭德的眼前晃了晃,塞進了手邊那隻尼龍軟袋(對於一個經常出去談生意的人來說那隻袋子簡直就是噩夢),最後他將雙手插在褲兜上慢吞吞地溜達了出去。
幾分鐘後,伴隨著汽車發動機的響聲,他的車子逐漸消失在了道路的盡頭。
vol2
在顛簸的車廂內,羅傑斯將一隻手搭在方向盤上,另外一隻手將衛星電話從軟袋中拿了出來。
他隨意地在按鍵上按下了設定好的金鑰,那隻電話很快就連線上了衛星。
(果然他應該把這玩意帶出來,會更加讓人安心一些——羅傑斯想)
在一聲長長地蜂鳴之後他進入了自己的語音信箱,卡洛琳氣急敗壞的聲音通過話筒尖銳地迴響了起來。
「……我簡直不敢相信你竟然把我派過去的兩個人以那樣的方式殺害了,‘蜘蛛’,你覺得這是你的示威而我會感到害怕嗎?我現在就可以告訴你,你惹上麻煩了!不要以為你可以把蘭德·西弗斯藏起來,我終歸會找到他——還有找到你的!等到哪一天,你會為了你這段時間的所做作為而感到後悔!你這個狗娘養——」
「哦,上帝啊。」
羅傑斯滿臉慘不忍睹地按掉了電話。
「我覺得我得跟你道歉,媽媽。竟然被這樣‘可怕’的女人矇蔽……難以想象我竟然挑選了這樣的僱主,貧窮果然是摧毀自尊心和審美的最大殺手。」
他有一些情緒低落地嘟囔道。
又過了一段時間,他的手機發出了收到簡訊的提示音,他挑了挑眉,將車子轉向高速公路。
幾分鐘後,他成功地在自己的後視鏡裡看到幾輛可疑的灰色車輛在漸漸接近。
羅傑斯忍不住瞥了一眼後座,他清楚地知道在自己的後車廂裡有兩個巨大的,洗得乾乾淨淨的箱子,這讓他稍微又開心了一些。
天忽然間變得更黑了,一滴豆大的雨滴砸在了他的車窗上,隨後密集的雨幕如同子彈般噼裡啪啦地砸在了他的車頂上。
「……就當是我送你的玫瑰吧,我的兄弟。」
他說道,從尼龍軟袋裡拿出了武器。
vol3
密集的雨點聲讓蘭德停住了唸書的聲音。
他站起來去看了一下窗外,這場暴雨是如此的大,如果蘭德還是一個普通的人類的話他或許都看不清十米以外的東西。閃電在天空的另一頭爆發出白光,要過一陣子你才能聽到那沉悶的隆隆轟鳴。
這是一場在堪薩斯夏季極為常見的暴風雨,卻意外地讓人感到不太舒服,就像是電影裡某些悲劇的開場預告似的……
蘭德搖搖頭,將自己腦袋裡的胡思亂想放到一邊。
他重新檢查了一下窗子,發現都關好了,然後才回到羅傑斯這間房子簡陋的客廳裡。
羅傑斯在凹凸不平並且有縫隙的地板上隨意鋪了一塊人造纖維的舊地毯,三團笨拙醜陋的二手沙發就堆在這裡,值得感謝的是雖然外表醜陋但這些沙發坐上去意外的柔軟和舒適。
現在這一小塊地方被蘭德變為了他和芒斯特消磨時光的地方,他在茶几上擺放著一些初級閱讀材料和用來練習習字的紙筆,在過去的一週時間裡他已經成功地教會了芒斯特字母的寫法,這隻小怪物比他想的還要聰明。
他甚至已經學會了寫一些簡單的單詞,哪怕它實際上並不喜歡寫字這種枯燥的行為。
穀倉的房頂被狂風和暴雨吹打著,木板在蘭德的頭頂嘎吱嘎吱作響。
用來照明的燈有一些顫抖。
蘭德從芒斯特的背後伸出手,拿掉了它的筆。
「為了你的眼睛著想,在這樣的日子我覺得我們還是可以休息一下的。」
他對著芒斯特說道。
「但是我還在寫蘭德的名字。」
芒斯特回過頭,有些苦惱地說道。
自從他學會簡單的單詞拼寫之後他就愛上了那四個字母,實際上它已經能很好地寫出蘭德的名字,但是它依然固執的一遍又一遍描摹。
「得了,我知道你會。休息一下吧,需要我跟你念一個故事嗎?」
蘭德將自己的身體陷入沙發,他有些懶洋洋地對芒斯特提議道。
芒斯特自然而然地溜上了蘭德的沙發,它的下半身堆積在地毯上,上半身與蘭德分享了長沙發剩餘的空間,蘭德蜷起自己的膝蓋,那個部位正好抵住了芒斯特結實的腹肌。
後者的頭貼在了蘭德的胸口,雙臂迭起,鮮紅的眼睛期待地看著蘭德。
「我想,我想自己跟蘭德說一個故事。」
它顯得自豪和期待。
蘭德啞然失笑。
在學會拼字之後芒斯特可以自己磕磕巴巴地念一些低幼的讀物了,而在這之前一直都是蘭德念故事給它聽,角色的互換從某種程度上刺激了它,它現在最大的樂趣就是像現在這樣與蘭德依偎在一起,然後給蘭德念故事聽。
蘭德也從未想過要打擊它這方面的積極性。
幾分鐘後,昏暗的客廳裡響起了芒斯特低沉的聲音。
它唸的是它的最愛,安妮塔·婕朗創作出來的那兩隻喜歡互相攀比對彼此的愛意的兔子的故事。
「……小兔子叫喊起來:‘我愛你像這條小路伸到小河那麼遠。’大兔子說:‘我愛你遠到跨過小河再翻過山丘。’……小兔子想,那真是很遠。它太困了,想不出更多的東西來。這時,它看見了黑沉沉的夜空,沒有什麼比天更遠了。它說:‘我愛你一直遠到月亮那裡。’……」
蘭德半閉著眼睛,有些暈暈沉沉地聽著芒斯特的聲音,它之前已經為他念過很多次這個故事了,所以他正在等著它念出最後那句最有名的結尾。
然而,芒斯特忽然卻在這個時候沉默了。
「怎麼了?」
蘭德睜開眼睛納悶地看著芒斯特。
卻看到了對方好像漲紅的臉頰。它顯得猶豫和忐忑,紅色的眼睛顯得有一些溼漉漉地凝視著蘭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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