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一切搞砸了,是嗎?」
本尼特准備離開這間裝修過於豪華的辦公室時,他聽到了從蘭德那邊傳來的微弱的聲音。
他回過頭去,正好可以看到那個黑髮男人蒼白的臉,他坐在每一個角度都是按照他的身體特徵而打造的人體工學椅上,面前是一疊厚厚的資料,那是為了給蘭德「熟悉風格」而準備的往期樣刊和選稿副本,當然,本尼特知道實際上那些玩意兒一點用都沒有,真正的工作在他這兒。他有一大筆非常不錯的薪水,為的就是讓蘭德·西弗斯舒舒服服地呆在辦公室裡,什麼事都不用想,什麼事情都不用擔心擔心。但是很顯然,蘭德本人並不是那種會享受這些的人。
本尼特遲疑了一會兒。
理論上來說這個時候他完全可以輕鬆地聳肩,然後以親切的態度告訴蘭德沒有任何問題(他相信自己會說服蘭德的,他總是很擅長說服別人)。可是,不知道為什麼,這一刻他卻並不想與之前一樣,以那樣的方式將蘭德糊弄過去。
「呃,事實上……確實有些糟糕。」
在本尼特意識到之前,他聽到自己竟然直接對蘭德這樣說了出來。蘭德的臉色變得比之前更加慘白了,他現在看上去就像是一具真正的白色大理石石像。
本尼特不由自主地朝著蘭德走了過去,靠在他的辦公桌旁,凝視著他。
「但是一切都會好起來的,所有人的‘第一次’都是糟糕的。」
他安慰道,因為自己那個略有些粗俗的笑話而在心中暗道不好。
他應該給蘭德·西弗斯留下一些更好的印象,他想。
不過蘭德看上去倒並沒有察覺到那些,他垂下眼簾,似乎在思考著什麼,在片刻之後他忽然抬起了頭,直直地看向了本尼特。
「這是我的第一天工作日,很糟糕,」他說,然後站了起來,抓起了包,「但是我想我大概會讓它變得更加糟糕一點……抱歉,本尼特,我今天有一些事情要做,我需要請假。」
說完,他在目瞪口呆的本尼特面前推開了辦公室的大門,在所有人震驚地視線中朝著外面狂奔而去。
「蘭德·西弗斯先生,你——」
他隱約地聽到了身後有人在對他喊叫,但是卻渾然不覺。
在電梯裡他扯開了自己脖子上的領帶,以讓自己的呼吸變得更加暢快一些,然後他掏出了手機,第無數次地撥打卡洛琳的電話。
今天在文森的那個電話被掛掉之後他便嘗試著聯絡卡洛琳,但是他發現自己竟然也聯絡不上她,這讓蘭德是如此的坐立不安,以至於毀掉了那個其實已經在家裡偷偷準備了很久的就職日。蘭德本應該覺得沮喪萬分,但是這個時候他卻發現自己對這一切都沒有任何的在意,他的全部心神都好像飛到了遙遠的華盛頓,飛到了文森那邊去了。
哦,這可真是有些諷刺。
就連蘭德自己都有些震驚。他一直覺得自己對於文森有著某種……該如何形容呢?某種不太自然的抗拒。他是如此難以接受文森的控制慾,更加搞不懂他的腦袋裡究竟在想什麼,只要跟文森接觸,蘭德便會感到一種好像快要窒息的壓力感。
但是,當文森真的有什麼不對勁的時候……
蘭德忽然意識到,他比自己想的要更加關心那個人。
即使沒有任何記憶,但是那個人始終是他的哥哥——他留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親人。
「滴——滴——滴——」
從話筒那邊傳來的忙音讓蘭德感到一陣說不出的焦躁。
「該死的,卡洛琳……接電話啊……」
他甚至沒有理會身邊的人對他投以的奇怪目光,而在電話這頭焦躁地低語。
好吧,如果真的沒有任何人理會他的話,他將會直接買好機票飛到華盛頓去——蘭德在這種好像讓人胃部都抽搐的焦躁中做出了決定。
電梯門在他面前開啟了。
而與此同時,那似乎永遠都無法打通的電話裡終於出現了一個女人沙啞的聲音。
「嗨,蘭德。」
卡洛琳「愉快」的招呼聲傳來過來。
「卡洛琳!」
蘭德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他夾雜在一群同樣西裝革履的都市白領中朝著大廈的出口走去。
徹底沉浸在對話中的他,自然也完全沒有注意到與他擦肩而過的一名速遞人員。他差點兒撞到那個人,但最後他甚至來不及說「抱歉」便在焦急中徑直離開了。
而被他撞到的人保持著沉默,那是一個低著頭,包裹在藍色和橙色工作服中的人,雙手捧著巨大的紙箱,他看上去平凡無奇,然而在帽簷下的鬢角卻因為汗水而完全打溼了。
他的目光一直死死地停留在自己手中的紙箱上,甚至都沒有心思抬頭看一眼撞到他肩膀的蘭德。
他的呼吸比任何人都急促,而只有他自己才知道,他捧著紙箱的手心滿是冷汗。
在紙箱的上方寫著這件貨物投遞的收件人。
《全美快訊》副總編室蘭德·西弗斯
在列印字的下方有一串潦草的手寫字——請務必當面簽收。
朝著電梯走去的快遞人員和手捧著電話匆匆趕往大廈外面的蘭德,在這個有些忙碌的工作日上午,有那麼一瞬間的交錯,然後迅速地朝著兩個截然不同的方向趕去。
……
好吧,還是讓我們重新將目光轉往蘭德·西弗斯。
他一直是一個好脾氣的中年男人,但是這一刻面對曾經與他有著不錯關係的卡洛琳,他卻表現的焦躁和……那麼一絲粗魯。
他甚至直接站在了路邊的臺階上,與電話那頭的人大聲爭辯著。
「……我很擔心,卡洛琳,文森從來沒有在那種時候給我打過電話然後又結束通話,之後他的電話甚至沒有開機,究竟發生了什麼?」
「冷靜一點,蘭德,我跟你說了無數遍了,你究竟要我怎麼說你才能懂,我們只是吵架了,而他在氣憤中撥錯了電話……現在他的身體狀況並不怎麼樂觀——就跟之前一樣。我沒法讓他跟你通話因為他還在重症監護室……」
卡洛琳的聲音非常的沙啞,而不知道為什麼,她的聲音十分微弱,蘭德有的時候甚至都快聽不清她究竟在說什麼。
「重症監護室?卡洛琳,就在上一句話裡你還說你跟文森吵架了,所以他現在連跟我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嗎?這讓人困惑!」
蘭德再也顧不上其他,他提高了聲音對卡洛琳說道。
他很害怕卡洛琳那前言不搭後語的解釋,一種強烈的不安感就像是有東西在他的頭髮上燃燒,迫使他焦躁而混亂。
他開始擔心卡洛琳在隱瞞著什麼……比如說文森出現了什麼相當不好的狀況,而為了讓他不擔心,他要求卡洛琳封鎖訊息。
這念頭確實有些荒謬,但是蘭德完全無法控制自己不去想它,畢竟,有什麼東西真的不太對勁。
「……」
果然,在蘭德指出她話語中的矛盾之後,卡洛琳忽然沉默了。
「我,我會買最近的一班航班飛往華盛頓,我覺得我需要見到文森,如果他一切都好我會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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