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狹長的車廂內有著黑色水晶桌面的茶几——上面擺放著蘭德喜歡的東西,咖啡,水,巧克力還有紅絲絨餅乾——文森,還有文森身邊的人永遠不會忘記這些細節。
空氣中有蘭花的香味。
蘭德的身體深深地陷在真皮座椅中,然而他卻覺得自己像是一尊行屍走肉一樣完全沒有任何的思維能力。
背部和腿部的疼痛就像是要燃燒了起來一樣,可是在蘭德內心深處有東西比這種灼人的疼痛更加讓人難以忍受。
他完全不明白事情究竟為什麼會這樣。
黑而長的林肯車宛若幽靈般載著這名叫做蘭德·西弗斯的男人在深紫色的夜空之下沿著公路前行,蒼白的月亮在它的上方。
沒有人回答那個人的問題。
於此同時,在另外一個地方,蘭德頭頂七千米的高空之中。文森在做一個夢。
他已經很久都沒有做夢了,但是當那棟奶黃色的法屬殖民風格的大房子再一次出現在他的世界裡的時候,他驚恐地意識到自己又一次地回到了那裡。
回到了十六年前。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一雙白淨而修長的手,他穿著校服,胳膊下面是黑色的書包。
即使不用看他也知道那裡頭塞了一些禮物——巧克力,餅乾或者是賀卡——那是他在那所高階私立中學得到了安慰,大家都知道了那件事情。
他的弟弟被人從自己的房子裡拖出去了,然後再也沒有回來。
太陽快要落山了,在遠處的山巒的邊緣陽光變成了紅色,而在十六年前的文森的頭頂,黑暗已經開始蔓延。
他可以聽到自己的心在哀鳴,然而身體卻還是完全不受控制地沿著那條種植著迷迭香的小道走入了那棟房子。
一個女人正坐在客廳等著他。
她有著黑色的捲髮和祖母綠色的眼睛,皮膚蒼白,與蘭德是如此相似以至於文森在看到她的臉的時候便反射性的瑟縮了一下。她曾經是很美的,當然,她現在也很美,至少在文森的夢裡是這樣——哪怕她的雙頰凹陷,憔悴得宛若第二天便會死去也一樣。
房間是她佈置的。
地面是拋光後的染成褐色的楓木,牆裙也是同色調的木板,在牆壁的上半部分是有著葡萄藤和小鳥的金色花紋的粉色桌布。客廳很大,手工織就的地毯上擺放著西弗斯夫婦喜歡的古董傢俱。枝形燈在客廳的上方發出了淡黃色的光芒。
這一切本應該是溫馨而美滿的。
然而,地毯上的血跡卻散發著濃重到幾乎讓人窒息的鐵鏽味。
「嗨,文森,你回來了。」
女人回過頭,她看著文森,露出了一個笑容。
文森一步一步地走了過去。
他的父親的屍體就這樣一點一點展現在他的視線裡。
就在那天早上還擁抱了他,告訴他一切都會好起來的男人仰面倒在地上,腹部被殘忍的切開,醜陋的內臟像是打碎的漿果一樣散落在他的身下。
他自始至終都睜著眼睛,帶著那種不可置信的驚異目光凝視著自己的上方。
「抱歉,我好像把自己弄糟了。」
女人虛弱地對文森說,她彎下腰,從男人的腹部抽出了那把銀色的刀。
她的手被徹底的染成了紅色,看上去就像是帶了紅色的蕾絲長手套。
她用那隻手壓住了文森的肩膀,迫使他在沙發上做了下來——而他的父親的頭顱就在他的腳邊。
女人在文森對面坐了下來。
茶几上甚至還擺放著果盤——文森控制不住地去想為什麼這裡有果盤——他看著那些水果,大腦一片空白。
直到女人那種沙啞而虛幻的聲音,迫使他不得不把視線落到她身上。
不要看,不要看——
他內心的哀嚎是如此強烈,如果有實體的話或許已經化為真正的野獸撕開他的胸膛逃竄出來。
可是在這個夢境裡,他依然無法控制地看向了那個女人。
「文森,為什麼你不看好蘭德?」她開始哭泣,淚水把她臉上飛濺的血滴衝開了。
「我已經受不了了,文森,我很抱歉我做了這一切。」
她在抽泣。
「……可是,你真的應該看好他的,你是哥哥,你應該保護好蘭德,你應該保護好他,為什麼你就是做不到這點呢?」
她用手捂住了自己的臉,然後忽然抬起了頭。
文森不得不與那雙已經徹底陷入了瘋狂的綠色眼眸對視。
她,那個女人,文森的母親,西弗斯夫人——她對文森露出了他在未來的人生裡永遠都沒有再見到過的絕望笑容,然後拿起了那把銀刀,準確而乾脆地劃破了自己的頸動脈。
在心臟的泵壓下,自傷口噴湧而出鮮血一瞬間沐浴了文森的整個人。
他嘗試著躲開,然而那一刻他的身體已經完全無法動彈。
他只能坐在那裡,任由那滾燙而鮮紅的血之噴泉噴灑在他的每一寸皮膚,每一個毛細血孔和靈魂的每一個褶皺裡。
「你應該保護好他的。」
西弗斯夫人的身體垂直地從沙發上倒了下去,她的頭磕在了文森的腳趾上。
她的嘴唇微微開合,已經無法發出任何聲音,可是文森知道她要說什麼。
「你應該保護好蘭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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