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蘭德醒來的時候聞到了一陣腥味,那是一種強烈到彷彿可以浸潤到皮膚內部的味道。他呻吟了一聲,推開被子坐了起來,奇怪的是當他清醒過來之後,那種味道卻像是幻覺一樣消失了。

蘭德抽了抽鼻子,他聞到的只有高階薰香若有若無的味道——來自於他身下埃及棉的床單和被子。早晨的陽光自視窗瀉入房間,真絲制的窗簾散發出珍珠一般的朦朧的光線。與蘭德那個位於地鐵和停車場附近的公寓相比,這個房間在這樣的早晨安靜得讓人想要微笑。一隻鳥停在了陽臺,蘭德聽到了它撲扇翅膀的聲音,但是當他來到陽臺的時候那隻鳥已經飛走了,蘭德只撿到了一根帶著幽蘭色澤的長羽。他雙手搭在陽臺的欄杆上往外望去,在公路的對面他愉快地看到了一塊美麗的綠地和樹林。天空晴朗到不可思議,萬里無雲,蔚藍的藍天彷彿是一塊巨大的藍色寶石一樣沒有任何瑕疵地籠罩在蘭德的頭頂,在這樣的天空之下,彷彿人世間的任何陰霾都不存在。

蘭德呼吸著乾燥的空氣,他開始有點喜歡這裡了。

房間裡傳來了鈴聲,蘭德衝回房間,他花了一些時間才找到電話。

「嘿,蘭德,滿意我為你準備的公寓麼?」

一個溫和的聲音在話筒裡響起。

幾乎是在聽到那個聲音的同時,蘭德感到自己微笑了起來。

「哦,」他隨意地在沙發上坐了下來,身體放鬆,「我早該想到是你,卡洛琳。一切都是這麼完美。」

卡洛琳在電話那頭咯咯直笑,即使只是透過聲音,蘭德彷彿能看她愉快的笑臉。

卡洛琳只比蘭德大一歲,如果蘭德的記憶沒有消失的話,他會記得多年前他,文森和卡洛琳是如何一起在秋季去打獵的。她是西弗斯家的常客,讓人感到愉快的鄰居和蘭德最喜歡的姐姐。

而現在,她是文森的私人秘書。

如果沒有她,蘭德覺得自己和文森的關係可能會比現在更加惡劣一些。而卡洛琳接下來說的話更加印證了他的想法。

「……事實上,文森對我大發雷霆,他企圖買下一棟有著三個游泳池的高階別墅送給你,附送兩臺蘭博基尼,當我告訴他你絕對不會喜歡這些之後,他又企圖買下市中心最豪華的酒店。所以我告訴他,放棄吧,讓我來。我大學的時候就在你現在住的那間公寓裡呆過,我知道那裡很棒。」

蘭德發出了一聲充滿感激的長嘆:「是的,真的很棒,卡洛琳……謝謝。」

他誠摯地感謝了她。

即使卡洛琳什麼都不說,但是以蘭德和文森相處的經驗來看,說服文森絕對不是一件輕鬆的事情。

卡洛琳再次爆發出了一陣大笑,她的笑聲跟她本人一樣充滿了魅力。

「好啦,蘭德,我真的很高興你能喜歡那間公寓,事實上,我正在努力讓文森能夠變得稍微……」

「稍微正常一點。」蘭德接上了她的話。

卡洛琳壓低了聲音。

「嘿,這句話可別讓文森聽到……好了,我只是打電話過來告訴你,你可以稍微晚點去《全美快訊》的副總編辦公室遭受折磨,文森為你定製的人體工學辦公椅還在瑞士的工廠裡——抱歉,我實在沒有辦法代替你拒絕那把椅子。」

「我明白。」

蘭德說,感到一陣如釋重負。

只有老天才知道他有多麼不願意去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接受其他人的打量,竊竊私語或者是別的什麼。

接下來他和卡洛琳進行了一場愉快的對話。

在即將結束通話的時候,蘭德稍微猶豫了一下。卡洛琳很快就感覺到了:「發生了什麼嗎?」

蘭德沉默了幾秒鐘後,還是忍不住開口問道:「所以……文森出了什麼問題嗎?不,卡洛琳,不要告訴我他一切都好,我知道一定出了什麼事情,不然打電話給我的人應該是他。」

蘭德清楚地知道文森的偏執,所以當他發現打電話過來的是卡洛琳的時候,一切都不對勁了。

卡洛琳的聲音低沉了下去。

「呃……我不確定我是不是應該告訴你。不過……好吧,我想你已經知道了藍月海灣那邊的化學原料洩露事故。事實上,那艘船是我們的,而海洋局的人正在拼命地找我們的麻煩。不過,不用擔心,蘭德,你知道文森最擅長的事情就是解決問題,我相信幾天後你就會繼續收到文森的精神騷擾了。」

蘭德忍不住笑了出來。

有一點毋庸置疑,在聽說文森只是在忙原料洩露的事情之後蘭德整個人都輕鬆了一些。

另外,他覺得自己多多少少可以諒解文森在水汙染問題上的神經過敏了。

掛掉電話之後他來到了廚房準備給自己弄一些吃的,按照卡洛琳的說法一切都已經準備好了,包括他最喜歡的「好吃」牌早餐麥片。

不過蘭德開啟櫥櫃之後卻並沒有找到那盒麥片,他隱約記得昨天自己也許有拿出一盒東西,但是……

蘭德皺著眉頭看著料理臺上亂七八糟的罐子和盒子,乾燥的鼠尾草,沙拉醬,番茄罐頭。

沒有麥片。

蘭德聳了聳肩肩膀,很快就將這件事情放到了一邊去。過去十多年的獨身生活讓他跟所有的單身直男一樣馬虎而粗糙,他只是有一種非常隱約的疑惑而已,而這一點疑惑在他找到了一些中度烘焙的哥倫比亞咖啡豆之後也迅速的被遺忘。

蘭德給自己弄了咖啡,轉過頭來看了看房間裡另外的一個生物。

那條魚的傷口已經完全被白膜給籠罩了,它看上去精神十分不錯,轉圈時濺出來的水打溼了檯面。

或許是錯覺?蘭德覺得它似乎比昨天看到的時候要更大一些了。

「嘿,你看上去恢復得不錯。」

他喝了一口咖啡,玩笑似的敲了敲沙拉盆的邊緣,然後他想起來,從捕獲它開始他還從未給這條魚餵過食。

蘭德不太確定這條魚應該吃什麼——他嘗試著在水面上放了一些無糖麥片(他痛恨這玩意),但是那條魚完全沒有任何反應。於是蘭德又從自己的早飯裡分了一些煎雞胸肉出來。

在他即將把那白色的肉絲放到沙拉盆裡去的瞬間,那條魚驟然將彈起,咧開嘴惡狠狠地咬住了雞胸肉。

「嗷——」

蘭德猛地收回了手,他嚇了一條。

如果不是收手足夠快,那條魚幾乎就咬住他的手指了。

吞下了肉絲之後那條魚恢復了平靜,它繼續緩慢地在沙拉盆裡轉著圈,只是它身上的那兩圈花紋好像也變得更加鮮豔了一些,通過水麵的折射,蘭德總是有一種那條魚正在水面之下用它那奇怪的眼珠注視著他一樣。

見鬼,他竟然弄回了一條食肉類的魚。

就在蘭德這麼想的時候,他看見那條魚浮了起來,一口一口吞掉了他之前放在水裡的麥片。

蘭德發誓自己從來都不知道有什麼魚是像是這條魚這樣,肉也吃,麥片也吃的。

蘭德嘗試著又弄了一些雞胸肉,只是這一次他不敢再用手拿著那些肉絲了,他用了叉子。

就跟之前一樣,那條魚以很難想象的兇狠從水面下彈了出來咬住了肉。由此蘭德知道了那條魚的嘴裡一定有堅硬的牙齒(儘管著跟他之前觀察的完全不一樣),他聽到了那種清脆的,堅硬骨骼與不鏽鋼碰撞的時候發出的聲音。但是,他並沒有發現他收回來的叉子上面,有一道清晰的切割的痕跡。

請原諒他的粗心,因為正在他興致勃勃研究著這條古怪的魚的時候,他的門鈴以一種讓人討厭的頻率想起來。

「叮咚——叮咚——叮咚——」

按門鈴的人一定是個急性子,他甚至沒等前一個音消散就按下了門鈴的按鈕,蘭德只聽到了一連串刺耳的聲音。

他開啟了門,然後看到了那個惹人討厭的傢伙。

一個草莓色頭髮的高大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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