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犧牲

挪威海怪像傳說裡那樣現身了,它的身軀龐大得像是一座山,觸手掠過玻璃窗,帶來了轟隆隆的可怕震動。

房間裡的玻璃吊燈瞬間粉碎,主教驚慌又憤怒地跳起來,大聲高喊安德烈的名字,幾個長老竟然躲進了桌子底下。

騎士統領舉著武器衝入暴雨中,結果一無所獲。

挪威海怪的影子在黑暗裡消失了。

爭吵更加激烈。

可是爭吵不會有結果,只是讓矛盾徹底爆發。

黑霧像是劇院的帷幕,很貼心地降了下來,當它再次揭開的時候,宣告著第二場大戲開演。

一位長老出事了。

他帶著自己的親信與財寶,準備趁夜離開,卻在船上變成了一個失去神智的怪物,身體拔高到四米,面容扭曲,流淌著泥漿一樣的粘液,在殺死了親信屬下之後,被趕過來的騎士統領處決。

他的屍體裹上了寫滿符文的白布,主教舉行驅魔儀式,然後用火焚燒。

骨灰被鄭重地裝進了器皿裡。

那個罐子漢斯以前經常見到,所有被汙染的物品與水源,都會被放進這種器皿裡,據說主教大人會處理。

但這次漢斯親眼看到了「處理過程」。

主教帶著人把骨灰、水、還有一些奇怪的東西混合在一起,命令一個騎士躺在繪滿符文的地下室裡,然後把「藥膏」塗滿了騎士的身體。

隨著一陣可怕的慘叫聲,那個騎士就從普通人類變成了漢斯眼中的「特徵怪異的人類」,還獲得了一個玫瑰吊墜。

玫瑰吊墜不僅能探測到邪惡力量的接近,也可以發現接受汙染的人類身上的平衡性是否被打破。

這脆弱的玫瑰,就像教團規章裡的騎士精神。

堅韌、榮譽、犧牲……

漢斯發現,除了他的安德烈叔叔,每個教團高層都不攜帶玫瑰吊墜,也不使用類似的「聖物」。

從前他無法接近教團高層,現在他的眼睛可以「看到」那種瑰麗的光芒。

它是如此特殊,那種醉人的紅色,就像這個混亂的世界裡唯一穩固的存在,在安德烈脖頸上躍動的那枚吊墜,猶如燃燒的火焰。

戲劇的第三幕,安德烈沿著教團駐地巡邏,他手裡的玫瑰吊墜碎了一次又一次,最後主教再也不給他更多的吊墜了,同時整個教團都知道了一個糟糕的訊息:邪惡力量圍住了他們。

普通教團成員還能逃走,那些「具有非凡力量」的教團騎士,紛紛遭遇了不幸。

有人被敲暈、有人高燒不退、有人乾脆變異成了怪物。

恐慌在駐地裡瀰漫。

這天晚上,挪威海怪的影子再次出現了,它用觸手撫摸著這片建築,就像對待一個玩具。

漢斯幾乎要窒息了。

他看著一張張熟悉的面孔在十字架面前祈求神靈,看著那些教團高層的變異狀態越來越可怕,最後防禦體系崩潰了,因為不僅有外來的邪惡力量,駐地內部不停地有「怪物」出現。

教團雖然沒有潰敗,但是跟瓦解了沒有區別。

漢斯急切地尋找著安德烈的身影,然而這個夢境的主人好像不怎麼關注安德烈,祂更喜歡看主教狼狽的樣子,喜歡看那些長老互相揭短,甚至大打出手的畫面。

漢斯甚至感覺到了一種奇特的情緒,就像夢境的主人鬱悶地問小夥伴,你幫我撿了跳棋,我帶你看好玩的東西,你怎麼不高興?

・・・

「真麻煩……」

詹森發現夢境裡的漢斯要發瘋了,他不知道這傢伙是怎麼進去的,不過也該是漢斯發揮作用的時候了。詹森直接把漢斯趕出了夢境。如果不出意外,漢斯醒來後會急著去找安德烈,然後保護他認為重要的親人朋友。

「安德烈已經去偷盜教團典籍了。」蓋密爾告訴詹森最新情況。

那才是教團的重要財富,灰梟安德烈原本就對主教不怎麼恭敬,現在更是毫不猶豫地選擇了「儲存教團」。

安德烈知道自己無法離開,他會把一切安排好,然後面對「挪威海怪」拼殺到最後一刻。

「為了保證漢斯等人立刻離開,他會用自己做誘餌,主動來找我們。」蓋密爾取下面具,笑著說。

・・・

昏暗的地窖裡,漢斯感到渾身冰冷。

「不,安德烈叔叔,我不能……」

「拿著,不要丟了,這是我們教團最重要的聖物。」

安德烈的眼睛在蠟燭微弱的光亮下依舊銳利似刀鋒,他披著的灰斗篷下面已經放滿了各種纂刻符文的武器,還有兩把木倉。他把一個沉重的盒子塞給漢斯,反覆叮囑,「裡面有放置鏡片的凹槽,還有最上等的羊絨填充空隙作為緩衝,但是儘量不要讓它受到撞擊。」

「是,是玫瑰之瞳?」漢斯雙手發顫。

「對,我從玻璃工坊偷來的,敲暈了看守。」安德烈說著足夠被教團審判火刑的話,神情鎮定,還重重地拍了一下漢斯的肩膀,「教團先輩遺留下來的玫瑰之瞳,之前跟著貴族離開威尼斯的長老帶走了一片,現在除了主教房間儲存的那一枚,就只剩下工坊裡這一片了。」

漢斯知道,只有藉助玫瑰之瞳,才能打造出那些吊墜,製造有預警能力的各種裝飾物。

如果看不見敵人的蹤跡,又怎麼能對付敵人呢?

「安德烈叔叔,你可以把玫瑰之瞳交給別人,讓我留下來加入你們的隊伍……」

「不!」安德烈忽然打斷了漢斯的話,他直視著漢斯佈滿白翳的怪異眼睛。

他點燃了菸斗,像是在出神,又像在思考什麼。

大約過了五分鐘,安德烈終於出聲:「其實主教房間的那枚鏡片已經報廢了。」

「什麼?」漢斯震驚。

安德烈有些焦躁,又感到懊悔,他語氣複雜地說:「抱歉,我一直瞞著你。當我發現你能看見主教、騎士統領、我……就是我們身上的異常時,我就有所猜測,然後你高燒不退的時候我又翻閱了典籍,確認你的症狀很像……」

「很像什麼?」

「玫瑰只是我們教團的徽章,在傳統的教義裡,玫瑰是殉難者的鮮血象徵。它被稱為玫瑰之瞳,不是因為顏色與花紋,而是犧牲。為了不讓教團成員在獻祭裡犧牲,第一位也是最後一位‘能看見真實’的教團先輩,使用了他最熟悉的玻璃技藝,打造出了最早的玫瑰之瞳。然後一代又一代的教團成員,透過這枚鏡片窺看這個非凡的世界,付出生命的代價,最終獲得了完美的玫瑰之瞳,又通過這件工具,打造了你所知道的聖物。」

安德烈撫摸著漢斯的腦袋,這動作本來不太容易,因為漢斯太高了。

現在漢斯垂著頭,任由那隻手停留在自己頭上。

「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是你的眼睛……玫瑰之瞳的力量取代了你的視覺,它會讓你像那位‘窺見真實世界’的先輩一樣充滿不幸。我讓你避開所有教團高層,我很擔心被他們發現這個秘密,我寧願你生病躺在床上……我錯了,漢斯。現在教團將要覆滅了,帶著我交給你的所有東西逃吧!越遠越好!必要時候放棄玫瑰之瞳也沒關係,你的生命同樣重要。」

漢斯的腦袋一輕,那隻手離開了。

安德烈像幽靈一般離開了地窖。

「不!」漢斯驚恐地追上去。

安德烈嚴厲的聲音遙遙傳來:「你是想讓我們去白白送死嗎?記住我給你的地圖,把握好機會!帶著你的母親,還有地窖外面的人離開!我們這麼做,是想讓自己的親人活著,你不要讓我失望!典籍我全部藏在了這裡,你們能帶多少就帶多少,有機會再回來取走。」

作者有話要說:

注:大多數哺乳動物都具有能感受紅光藍光以及綠光的三種視錐細胞,也就是我們說的三原色,人類看到的一切顏色都是這三個為基礎構建的,可是地球上還有一些生物的視錐細胞多了,或者少了,比如螳螂蝦(皮皮蝦)有十六種

想想看,大家可能覺得身邊的一切顏色都很和諧,越簡單越和諧。

其實在螳螂蝦眼裡,世界根本就不是這樣,真實世界可複雜了,顏色特別豐富,你們人類壓根不懂顏色(喂)

咳,總之就是如果人類忽然得到了螳螂蝦的視覺所見(看見了不該看見的東西),那妥妥的頭暈目眩,全部重影,亂七八糟的顏色,如果再同步加上聲音、感官等等,豈不是很輕易可以逼人發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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