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發車

完美絕倫的側臉,映著走廊照入的昏黃光線。

蓋密爾指了指自己的臉,詹森看了他三秒鐘,才慢吞吞地走到門口張望。

一個女人靠在九號包廂門口,她披著一件昂貴的白色絲綢披肩,下面是一件香檳色高腰長裙,褐色捲髮鬆鬆地散在肩膀上,臉頰削瘦,應該長得很漂亮,只是看起來非常憔悴。

「瓦妮莎?」

詹森忍不住回頭,低聲問。

「是她。」蓋密爾確認。

瓦妮莎小姐,倫敦著名的歌劇女演員。

海神認識的是聲音,不是臉,就像他認約翰也不是看臉一樣。

詹森倒是擁有辨認人類長相的能力,可是歌劇女演員站在舞臺上,是被強烈的燈光照耀的,有誇張的戲服與濃妝遮掩。

兩年過去,瓦妮莎完全失去了那種氣質與神采,她處在一種焦躁又惱怒的狀態裡,意志力更是明顯下降,很不穩定。

這種精神狀態不要說登臺演出了,估計連打橋牌都無法集中注意力,會輸得一塌糊塗。

這倒不一定是遭遇了神秘事件。

像是其他精神疾病、生活遇到重大挫折……連續失眠三天就會這樣。

「很巧。」

詹森兩年前離開倫敦就沒有再回去,他還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這時瓦妮莎正轉過頭,她下意識地向詹森露出一個得體的笑容,屬於社交習慣的笑容。

詹森:「……」

好像不是在火車上,而是在倫敦。

詹森關上包廂門,對蓋密爾說:「瓦妮莎也能看到我,」

蓋密爾解開襯衫的扣子,甩掉靴子,他不喜歡這些人類衣物。

他舒舒服服地靠在床上,然後歪著頭說:「不要管那些螞蟻……對了,人類睡的床這麼狹窄嗎?」

外面走廊的聲音漸漸變大,各種雜音混合著抱怨聲,乘客已經全部上了火車。

詹森沒有再聽那些動靜,他靠坐在蓋密爾旁邊,細軟的黑色藤蔓試探著捲起紅色長髮。

纏繞著勾連,扭動著摩挲。

蓋密爾無聲地笑,他伸手攬住詹森,下頜抵在詹森肩膀上,金色眼睛微微眯起。

他的耳朵開始發生變化,銀色的耳骨撐起透明薄翼,輕輕抖動了一下。

一聲嘹亮的尖銳呼嘯,蒸汽列車拖著五節車廂緩緩向前行駛。

黑色濃煙不斷冒出,煤塊被填入鍋爐。

鼓動的蒸汽經由活塞,由金屬連桿拉扯著動輪在鐵軌上越滾越快,

就像是一臺大型樂器發出的尖銳聲響。

「聽起來不錯。」蓋密爾閉著眼睛評價。

・・・

約翰在列車的轟鳴與搖晃裡睡到了早上六點。

他的下鋪是一位銀行家的秘書,昨天開著壁燈整理檔案,一直忙到了半夜,現在睡得死死的。

約翰輕巧地跳下床,他沒有換睡袍,他的行李箱裡根本就沒有這種東西。

不過一套體面的衣服他還是能找出來的,畢竟要去威尼斯辦事,怎麼可能穿著破舊的皮夾克拜訪委託人呢?

約翰把自己藏在枕頭下面的武器擦拭了一遍,然後關上保險,放進皮套,綁在腋下。

這是他從一位美國同行那裡學到的小技巧。

這兩年約翰根本沒有回過倫敦。

雖然放棄了那棟攝政街上的獨棟房子做事務所有點可惜,但是躲風頭更重要。

由於卡洛琳夫人的顧問團是約翰去聯絡的,在那一系列聲勢浩大的訴訟結束之後,約翰也平添了許多法律界的人脈。即使離開了倫敦,他也能輕鬆地通過這些律師與會計師接到委託。

這兩年約翰幾乎是在度假——接到電報與信件委託——完成委託——度假這個迴圈裡生活的。

報酬都很豐厚,因為這些律師認識的人非富即貴,所以約翰這兩年過得很順心,甚至有種想要繼續這種瀟灑生活的想法。

昨天的遭遇讓約翰猛然醒悟,想要安穩地活著,還是不要四處旅遊度假了,會很容易遇到邪神的。

約翰開啟包間門,探頭張望,發現走廊裡還是靜悄悄的。

約翰走進車廂盡頭的盥洗室,花了五分鐘解決問題,哼著歌離開頭等車廂。

這列火車一共五節車廂,除了一節頭等車廂,一節二等車廂,還有一節餐車與休息室,一節炊事車(儲藏室+廚房),一節只能頭等車廂乘客使用的休息區,包括一個小圖書館、吸菸室、女士沙龍。

約翰以為自己起得很早,沒想到餐車裡已經差不多坐滿了。

他抬抬帽簷,向這些陌生人打個招呼,就準備隨便找個座位。

——在餐車這樣的地方,拼座是難免的。

約翰在路過一張桌子的時候,一個留著絡腮鬍的男人忽然抬頭,粗壯的手臂像鐵鉗一樣抓過來。

以約翰的靈活身手,他可以躲避,可是會碰翻右邊桌子一位女士的餐盤,他只能停住,任由自己被牢牢抓住。

「哦,馬丁警探,真沒想到會在東方快車上遇到你。」

約翰看著那個絡腮鬍男人說,「蘇格蘭場已經這麼有錢了嗎?竟然可以為一位警探報銷豪華臥鋪車票?」

他的聲音不算大,不過周圍兩張桌子的人都聽到了。

這些乘客都來自二等車廂,不過身家也很豐厚,對警察這兩個字本能地反感,認為這會惹上麻煩。

跟馬丁警探同桌的男人一口喝完咖啡,匆匆離開。

約翰順勢在這張桌子旁邊坐下,晃晃手臂,示意道:「尊敬的警探,我想我應該沒有觸犯英國的法律,而且我們在法國的領土上,然後會進入瑞士,最後抵達義大利。」

「閉嘴,你這個藏頭露尾的傢伙,你觸犯過多少條法律你自己清楚。」

馬丁警探壓低聲音,他惡狠狠地說,「你竟然也出現在了這趟列車上,案件難道跟你有關?」

「等等。」約翰連忙阻止。

他不阻止不行,否則蘇格蘭場冤枉好人的傳統就要落在他頭上了。

「你在說什麼?我要去威尼斯見我的委託人,對方很急,所以我只能搭乘東方快車,難道你不是從加來上車的嗎?你不知道加來遭遇了風暴,根本沒有別的車票可以買?」

馬丁警探死死地盯著約翰,像是要看出他說謊的跡象。

「別告訴我,你這個訊息靈通的傢伙,不知道倫敦的神秘死亡事件。」馬丁警探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

「什麼?我這兩年都沒回倫敦,怎麼可能知道?」

約翰剛說完,就看到餐車門口又進來兩個人。

其中一個打著哈欠的傢伙就住在約翰下鋪,看著他恭敬地為另外一個禿頂男人拉開椅子,還去找列車員要了選單。

「你認識那個傢伙?」馬丁警探低聲問。

「一位瑞士的銀行家,姓氏是鮑爾……別這樣看著我,他的秘書跟我同住一個包廂,我是十五號他是十四號,所以我知道他服務的人叫什麼。」約翰表情無辜。

馬丁警探鬆開手,遮掩著扭過頭,像是為了不讓銀行家鮑爾先生看到他的臉。

「就是那個混蛋,他不知道從哪裡弄來了一批古董金幣,可能是贓物,牽扯到一個盜匪團伙,我很確定!因為向他購買這些古董錢幣的收藏家跟商人都莫名其妙地死了!」

「什麼?」約翰頓時有了不詳的預感。

馬丁警探嚴肅地說:「第一個從馬車上摔落,恰好被馬蹄踩扁了腦袋。第二個喝醉酒淹死在自己家的花園噴水池裡……噴水池,小孩子都淹不死的!他就躺在裡面嗆水死了!第三個更誇張,吃麵包的時候噎死的!第四個夢遊的時候從陽臺跳下來摔斷了腿,他也是唯一沒死的,因為他的兒子賭博輸錢,早早地把那塊金幣賣掉了,結果他兒子心臟病發作死了。第六個人是在賭場裡收購了金幣的騙子,他家裡失火,全家人都跑出來了,只有他被燒死了!這些人死亡之後,金幣都不見了,蘇格蘭場懷疑這是一個窮兇極惡的盜匪團伙!」

約翰:「……」

不,可能沒有什麼盜匪團伙,是那些金幣有詛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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