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海神

那些機器與封裝好的鯨油、人類的屍骸全都不見了。

捕鯨船也沒了,一點點殘骸都沒留下,好像它們全部變成了淤泥。

這是很不尋常的,海水在流動,附近海邊的港口卻一直沒看到黑礁鎮大災難之後被海水衝過來的任何東西。

黑礁鎮裡的倖存者都不是漁民,他們居住在地勢較高的城鎮邊緣,洪水退後,每個人都是高燒不退胡言亂語,清醒之後並不記得發生了什麼,只是有時候看到月亮會莫名地恐懼,甚至發狂。

這一現象引起了神秘學者的注意。

黑礁鎮洪水在探險家與神秘學者的領域裡非常出名,幾十年來,有許多人拜訪過這裡。

然後,他們發現很多「神秘物品」在黑礁鎮會失效,變得普通,直到離開城鎮才會恢復特異之處。

神秘學者認為,這座城鎮很有可能已經被古神標記為「祭壇」,因為捕鯨的巧合,造成了一個可怕的事實——鯨是一種會交流、像人類一樣會發出慘烈叫聲的生物,對神來說,人跟鯨沒什麼區別。

人們孜孜不倦地獻上供奉,喚醒了古神。

吞噬所有沾血的祭品之後,神靈就地躺下休息了。

七十年對人類來說很漫長,但是對神來說,可能就是打個瞌睡的工夫。

如果有人再次在附近海域捕鯨,那些鮮血會喚醒打瞌睡的海神,而出現在「祭壇」裡的生命,都會被慣性地預設為「祭品」,所以黑礁鎮很危險,神秘學者也建議捕鯨船遠離黑礁鎮。

這個提議推行得很順利,因為「祭祀成功,神靈收下祭品」之後,鯨群紛紛繞著這裡走,沒有利益,捕鯨船不會再來。

黑礁鎮沒落了,黑礁鎮也安全了。

同時由於捕撈無度,海中鯨群的數量也越來越少,康納爾牧師在筆記最後認為,黑礁鎮可能會變成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這裡可以遮蔽「其他神秘」,海神也不會輕易甦醒。

約翰看到這段話時,阿貝爾醫生正好在外面喊著發現了康納爾牧師的屍體。

約翰站起來的時候忽然一陣頭暈,眼前的東西都在瘋狂旋轉,只剩下那本筆記安靜地躺在床上,約翰突然意識到了自己的錯誤——這本筆記也是神秘,普通人看一看沒什麼,可能只會當做神話與荒誕小說,可是對約翰來說,這是一塊加重的砝碼,讓天平一下傾斜過來,托盤重重地觸底了。

他失去了意識。

「你昏迷了四天,高燒不退,一直在做噩夢。」亞爾松警官隔著菸草的霧氣看著約翰。

約翰捂住了腦門,一想起夢境的內容,他就十分痛苦。

可是夢境很清晰,比上次清楚多了,他甚至辨別出噩夢裡那無處不在的恐怖聲音就是曾經被海水「吞噬」的人,還有那些痛苦死去的鯨,所以聲音才那麼複雜詭異。

最離奇的是,竟然還有西風號船長與水手的聲音。

這位海神彷彿是個錄音機,收錄了所有在海中喪生的靈魂發出的最後哀嚎,然後一股腦播放出來。

「我差點死了,對嗎?」約翰艱難地問。

那種去地獄逛一圈跑回來的感覺,是如此真實。

亞爾松警官放下菸斗,他的表情有些怪異,像是憤怒,又像懊惱。

「很多人失蹤了,從你們這些海難者被吹上岸開始,鎮上就開始發生災難!你們究竟做了什麼?」

阿貝爾醫生不知道從哪裡衝出來,阻攔了亞爾松警官抓起約翰的衣領。

「我跟你說過,警官!海神甦醒了,那些失蹤的人是被迷惑跳海了,跟約翰沒有關係!」阿貝爾醫生看起來也很憔悴,有兩個巨大的黑眼圈,他的右臂還受傷了,裹著紗布。

酒館老闆也過來拉架,總算把亞爾松警官勸走了。

「抱歉,事情很複雜……」阿貝爾醫生沮喪地坐在約翰床邊,開始給他解束縛帶。

「筆記呢?」約翰急著追問。

阿貝爾醫生立刻拍了拍胸口,給約翰看一個油皮紙包好的東西。

「你看了嗎?」約翰直直地盯著醫生。

「沒有,你當時很嚇人,渾身抽搐,指著那本筆記拼命搖頭……所以我沒敢翻開。」

阿貝爾醫生關鍵時刻很膽小,但是這種膽小能救命。

「我記得昏迷之前,你說發現了老牧師的屍體?」

「對,屍體凍成了一個大冰坨子,表情恐懼,像是活活嚇死的。」醫生小聲嘀咕,這一看就是詹森下的手,不是海神。

阿貝爾醫生嘆口氣說:「屍體放在教堂裡,是老牧師早年為自己準備好的棺木,其他失蹤的人估計找不回來了。」

「有多少人失蹤?」約翰記得詹森說過,祭品死亡越多,海神甦醒得越快。

「沒法計算,我讓大家搬到教堂輪換著睡覺防止陷入噩夢,可是很多人不願意離開家,他們待在門窗緊閉的家裡,是不是還活著……誰也不知道。」

「我記得亞爾松警官說過要搭橋,然後呢?」

「搭不起來,砍斷的大樹怎麼也搭不到對岸,包括往深溝對面拋擲的繩索,只要飛到一半就會直直下落。」

阿貝爾醫生苦笑,然後抬起自己受傷的胳膊給約翰看,「我還製作了熱氣球,粗製濫造的那種,然後我在高空上看到了可怕的景象。」

城鎮四面一片漆黑,他們彷彿被一個黑布袋罩住了,又像是有一個巨人用手把黑礁鎮從大陸上拽斷,單獨塞進了一個抽屜。

「……詹森說得對,黑礁鎮已經成為了海神的獵場,所有人都跑不了。」

「你見到他了?」約翰皺眉。

「呃,他只出現了一次。」阿貝爾醫生舉起食指說,「我不敢跟他搭話,他也沒進診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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