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貝爾醫生的診所是一座兩層小樓。
同樣材質的灰褐色石頭,面積比教堂小了很多。
約翰在這裡看到了另外六個海難倖存者,阿貝爾醫生的助手正在給他們喂藥。
約翰走過去仔細辨認他們的面孔,發現了西風號的船長、大副、兩個水手,以及兩個乘客。
他們全部發著高燒,昏迷不醒。
因為擔心他們在昏迷裡掙扎,壓到骨折的傷處,阿貝爾醫生還把他們的腿或者手綁了起來。
最慘的可能是船長,他整個人都被束縛帶捆得嚴嚴實實,半靠在床上,根本無法躺下,據說是斷了兩根肋骨,如果隨便移動斷骨可能會傷到內臟。
「他們的情況怎麼樣?」
「不好,」阿貝爾醫生嘆了口氣,「肺部感染很嚴重,這是溺水者的常見症狀。還有,他們身上的傷口浸泡了海水,一直在潰爛,我已經挖掉了腐肉,現在只能指望上帝保佑了。」(注)
說著,醫生用一種奇異的眼神看著約翰。
同樣掉進海里,這位的運氣卻好到離譜,什麼外傷都沒有,簡直不像是同一條船上的人。
約翰:「……」
有些話不用說出來,看眼神就知道。
但這件事他沒法解釋,也解釋不了,只好裝作不知道。
約翰請阿貝爾醫生為他寫一封海難獲救的證明信函。
本來這件事是要拜託康納爾牧師的,可是老牧師現在……
「牧師先生的情況怎麼樣?藥物治療幾天能見效?」
「這種突發的病情,可能人一醒來就能好轉,也有可能一直沒法痊癒。」阿貝爾醫生一臉遺憾地說。
他看到約翰神情很差,順口安慰,「不過我覺得痊癒的希望很大,畢竟康納爾牧師的身體一向都很好。」
確實是這樣,約翰沉默地想。
按照教會的記錄,康納爾牧師今年應該七十六歲了。
雖然發狂的人力氣都很大,但是老牧師剛才一隻手就掀翻了醫生,三個人合力拖拽才把他壓住,這體力與潛能是真的好。
「希望牧師先生儘快康復。」
約翰想到自己的委託,就感到頭痛。
因為他知道,老牧師並不是精神疾病。
詹森會來第一次,就會出現第二次,老牧師已經指望不上了。
不過沒關係,約翰有計劃b。
——找機會仔細翻看康納爾牧師房間裡的檔案與書信,然後模仿字跡,偽造一封親筆信。
偽造這種書信最重要的是印章,其次是筆跡。
印章就在書房裡,約翰剛才已經看到了它的位置。
當然,偽造書信是非法的,不過委託人既然敢直接請偵探來找康納爾牧師,說明受洗證書沒有問題,至少康納爾牧師不會否認,那麼約翰現在只是……靈活機變。
約翰揉著額頭,對著端食物走來的醫生助手道了一聲謝。
「你們那艘船上有多少人?」阿貝爾醫生一邊寫關於海難的信件一邊問。
「乘客就三個人,水手加上船長總共有七個,找不到的……可能遇難了。」
約翰語氣沉重地說,他剛往嘴裡塞了一塊烤土豆,就發現書房裡的光線在變暗。
他立刻往窗邊走去。
天空完全被烏雲填滿了,只是一會兒工夫,就黑得伸手不見五指。
「真糟糕,酒館老闆讓我天黑之前回去的,現在可是下午三點。」約翰自言自語。
很快約翰就失去了自嘲的興趣,因為站在診所的窗邊,能清楚地看到下方海面的變化。
海水像是一口煮沸了的湯鍋,浪花翻騰不歇。
三根灰黑色的煙柱緩緩「升」起,簡直讓人懷疑海面下藏了一艘蒸汽輪船,在用煙囪排出濃煙。
黑煙非常顯眼,遠遠望去,就像跟天際低垂的烏雲連在了一起。
「真的是火山!」
察覺到異樣,同樣湊到窗戶旁邊張望的阿貝爾醫生臉都嚇白了。
他慌忙喊著助手的名字,叫人收拾行李。
「診所裡還有患者。」約翰提醒。
「來不及了,」阿貝爾醫生滿頭大汗,「我們抬不動這麼多人,如果火山爆發,整個城鎮的人都跑不掉,就算是山坡上的房子,也會被噴發的岩漿與石頭摧毀。」
約翰跟著醫生跑下樓,提醒道:「通往黑礁鎮外面的橋樑與道路都被洪水沖垮了。」
「能走多遠走多遠,我知道山裡的一條小路。」
阿貝爾醫生慌亂地把財物、證件往箱子裡面塞。
這時修女忽然跑了進來:「醫生,不好了,康納爾牧師醒過來掙脫繩索瘋瘋癲癲地往山下跑了。」
「什麼?」
醫生震驚,他用了對待精神病人的束縛帶,還能被掙脫?
但是現在也沒時間去追,阿貝爾醫生急忙讓修女去看外面的情形。
約翰心裡記掛著老牧師的印章與信件,事態緊急,他只能做一次小偷。
幾分鐘後,約翰懷揣著一疊封裹好的書信(模仿對照用)與印章,與拎著行李箱的阿貝爾醫生一起匆匆出門。
「修女呢?」
「她不肯走,在祈禱。」
「你的助手呢?」
「他堅持要回家去見祖母。」
阿貝爾醫生頭也不回地往前跑,約翰看了一眼躺在診所裡的人,心中遲疑,但也知道這時候猶豫等於送死,於是飛快地把這些人身上的綁帶解了,至少災難來的時候能跑能動。
雖然他們都昏迷不醒,如果挪動還會傷勢加劇,但是萬一呢?
約翰的動作很快,等他追出去的時候,還能看到阿貝爾醫生的背影。
地面在轟隆隆地震動,烏雲的灰色裡透著詭異的暗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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