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差不知道杜撰了個什麼名義,就拉走了剩下的一點糧食。
這回,王家村是一片死寂了。
王雲城不明白為什麼種田文裡,從不提佃農上交的地租,也從不提苛捐雜稅,從不提各種剝削。
她那點新中國的怒火呼啦一下子燃燒起來,小女孩的面容冷酷下來:「爹,這樣,冬天怎麼過?與其餓死,不如呼籲全村人一起去搶回糧食。」
她想起許多農民起義的歷史掌故。
小花爹被嚇得一踉蹌,照著小花的臉就是一巴掌:「賠錢貨,你想造反害死全村嗎!」
大多數時候,只要還有一點辦法,中國的農民冒著餓死的風險,都不會想著造反。
至於小花爹的辦法是什麼嘛……和全村大部分人一樣,除了向地主和孔家借高利貸,就是賣孩子。
有女人的賣女人,沒女人的賣最小的孩子。
孩子和女人,總是有人要的。
小花,哦,不,王雲城被小花爹和小花哥死死地捆著看守著,據說賣給了村外的一個有錢的老光棍。
然而,王雲城覺得自己總算穿越女了一回。她逃了。
逃?往哪逃?
這年頭,出了人類聚居的縣城,村子,路就基本是荒野一片。
而且這條土路上還到處坑坑窪窪,都是泥水坑。
驢一蹄子下去,就要濺得自己的皮毛上泥星點點。
穿過一些橫長出來擋住土路的灌木時,還會有灌木帶刺的果實粘在驢的身上,刺得驢一陣陣的抖動身子。
趕車的壯年長工一邊警惕地打量四周,一邊趕著驢。這年頭的荒野,有盜匪是再正常不過了。
他在前面趕車,後面的稻秸堆裡,悄悄探出一個小黑腦袋――王雲城偷偷爬上村裡大戶家一輛堆著稻草的驢車得時候,知道一旦被發現,就少不了一頓毒打,因此在那顛簸的暈頭暈腦裡,愣是咬著牙沒有吭一聲。
她也不知道自己哪裡來的猴子一樣的靈活度和氣力,竟然以這具常捱打捱餓的軀體踉踉蹌蹌地爬上了車還沒被大戶家趕車的長工發現。
縮在稻草堆裡,她昏頭昏腦地想:不管去哪……我都不要被賣給那個老不死。
外村的那個老光棍,已經在去年活活弄死了兩個童養媳。
王雲城是親眼見過那兩個七八歲的女娃被抬出來的時候,血肉模糊的下身。
……只是沒了賣她的錢,王小花一家,又要再欠一年地主的高利貸,又少了一點可以買冬糧活命的收入。
王雲城咬著牙,摸著自己因為長年飢寒交迫而肋骨特別清晰的胸口,無力地安慰良心:「你聽著,王雲城,他們的苦難不是你造成的。」
她渾渾噩噩地熬過了一切不熟悉的農業生活,幫著小花家做各種農活。然而在豐收的時節,村裡的那點豐收,還是被地主的高利貸分走……要被孔家派人分走,要被官府收走。
苛捐雜稅無止盡。
今年是豐收,但恐怕還是要餓死人。不知道全村有多少人會因此逃亡,而留下的又能活下來幾個。
拉著稻草的驢車在隔壁一個村子的門口停了一下。稻草被顛得顫了一下。大戶家的長工下去這個村子,打算再搬一點糧食和麥秸上來。
王雲城偷偷地打量這個羅姓村子。
自從來了這個時代,她連村口都沒出過。只是一直聽說王家村在十里八鄉還不算窮,是個比較一般,不好也不差的村子。
她卻不信。
然而,她親眼看到了。卻不得不承認:王家村,的確是不窮的一個村子。至少和羅家村一比,王家村倒塌的牆壁還不算多。王家村至少很多人都有鞋子穿。
成堆的垃圾,糞池,汙池,下陷的屋頂,倒塌的牆壁,腐爛中的稻草屋,以及散亂的碎石。
不時地,溝渠裡,還經常會有青紫半腐爛的女嬰屍骸。
這是這個時代農村的典型寫照。
沒有這些的一個農村,在這個時代,簡直是不可想象的。
人和畜生,常常是住在一個屋裡的。驢的尿氣臭氣,燻滿全屋。當然,絕大多數的人家,是連驢都沒有的。
各戶人家屋旁邊,堆滿垃圾和糞堆。不時有光屁股小孩爭著搶著,你推我擠,在垃圾裡挑撿著糞往背上的框裡裝。
羅家村來往的百姓,也都是和王家村的一樣,黃臭的爛牙,蓬頭垢面,油垢有一錢多厚,瘦骨伶仃,渾身異味。
不時還能聽到文盲而黑皺若猴的女人,叉著腰在唾沫橫飛地罵大街。
長工來了。拉著驢車走了。
驢車一路經過了許多個村子。以王雲城所見。都和羅家村,王家村差不了。
王雲城在心裡苦笑:穿越,穿越。穿到廣大農村的機率和穿到富貴朱門的機率比,到底哪個高?
趕了不知道多久的路,從清晨到了接近黃昏,驢車終於慢慢到了縣城了。
城牆就是兩人高的土墩子。
那個一直很傲慢的長工,很肉疼又陪著笑地給城門的差役塞了一點錢,這是叫進城費。
等驢車拉到一個小巷的時候,趁著長工去買酒喝,王雲城滾下了車。
然而她縮在牆角,茫然地打量著眼前的一切。
說是縣城,其實也就是一個土黃色的世界。
來來往往的人也都是瘦的,臉也都黃蠟蠟的,只是口角比村裡乾淨了一點,臉上也稍有點肉,身上的衣服比較完整。
擺攤的人吆喝起來的聲音雜錯。有時候還能看到被許多人圍著的湯餅攤。
街邊店鋪裡如藥鋪食鋪裡,偶爾探出一張紅潤的臉,一張鄙夷而自傲的臉,穿著一身綢衣的掌櫃,自得地看著來往的瘦行人。
王雲城走在街上。街上女人很少,小孩也很少。大都是低著頭的,或是上了年紀的老嫗。
行人看見王雲城,都是閃避的。態度就和避開乞丐是一樣的。
還有些穿長袍的人看見一個蓬頭垢面的女童竟然走在街上,嘟囔了幾句:「敗風壞俗。」
縣城的話,王雲城也聽不大懂。雖賴了小花的記憶,她能聽和說王家村的話。可是縣城裡口音,就又變了一變。
王雲城覺得縣城和農村比較像得地方,就是溝渠了。
她在大街上走累的時候,偶爾會被偏僻的臭水溝裡的惡臭和白骨嚇一跳。那是溺死的腐爛女嬰的屍骸。
為了不爆發瘟疫,定時有義莊的人過來拉走這些幼小的骸骨。
看來無論是縣城還是村裡,溝渠裡溺死的女嬰屍骸都是時代特色。
在縣城的大街上躊躇了很久。在人們鄙夷的眼光裡忍了許久,王雲城只弄清楚幾件事:
第一:縣城裡無論是哪家正經生意,都是不收女人的。女人做工的地方,只有城西的一條巷子――站街的妓女站著呢。
第二:她想離開縣城,要得到路引。上皇認為認為鄉里人應該在二十里範圍內活動。一個人要走出一百里的範圍,必須要有「路引」。
走到哪,就需要哪裡的路引。
沒有路引,就是流民。而流民會受到打八十板子的處罰。
而路引需要向縣衙申請,而申請路引還得交一筆錢,叫「路引錢」。「路引錢」又叫買路錢,首先得證明你有戶籍,並且身家清白,然後還要花一錢銀子!
王雲城拉著那個小販問話的時候,那個小販聽她這個鄉下口音,一雙小眼睛就不斷地在她臉上警惕的打量。
一個來歷不明的流民,還是個女的,最奇怪的是這個女的雖然鄉下口音,卻還口齒伶俐,條理清晰。
這年頭,這種來歷不明又有疑點的流民,在哪都會被當賊一樣防著。
王雲城在小販的警惕裡,不由落荒而逃。
她身上沒有分文,絕望地在人來人往的客棧門口,呆望著。就和幾個在客棧邊拉著人們褲腳懇求的真正乞兒沒啥兩樣。
她看到來往住客棧的人,手裡都捏著一張紙,叫做店歷。
客棧也不是隨便就能住的。
凡住店客棧,都必須備有官府署發的「店歷」,店歷要記錄住宿人的詳細情況,隨時以備訪察。
一個嚴防死守的世界。
王雲城失魂落魄地走了。黃昏來臨。行人開始稀少。
她想趁天黑前,趕緊找個過夜的地府。哪怕是找個豬圈,只要是能過夜的地方也行啊!
要知道這時候的人因為營養不夠,大都有夜盲症。
王小花也不例外。在王家村的時候,天一黑,就是成了瞎子。
所以王家村一到夜裡,基本上都是沒人出門的。
在她到處找過夜的地方的時候,她突然發現自己身後已經悄悄跟上了幾個人。
但是等她發現的時候已經遲了。她壓根敵不過幾個壯漢。
眼前一黑,一個麻袋把她套走了。
這又是這個時代的特色之一――無處不在的人販子。
一個到處充滿人販子和盜匪的世界。女人和小孩,只要有條件,通常是不輕易出門的。
昏昏沉沉裡,她似乎聽到有一個發音奇怪的悅耳女聲在她的腦海裡嘆息:可憐……人間……真是可怕。
……被人販子的藥燻得半昏迷中的她,隱隱約約想:大約是餓出來的錯覺罷。不過,這句話倒很對。人間的確是可怕。
醒來的時候,是第二天清晨。
王雲城發現自己竟然是在躺在荒野的草叢裡。人販子不見蹤影。
難道有人救了她?
她想了又想,還是覺得只有一個可能:那幾個販子大約是仔細打量後嫌棄她太醜太瘦,隨手扔在了荒野。
坐在草叢裡,王雲城看著所謂絕對無工業汙染的古代澄澈的藍天,忽然眼眶一熱,流下淚來。
然後她罵了自己一句:「哭個屁,想想溝渠裡的女嬰屍骨!你個慫貨好歹還活著!」
她不覺得自己這種活慣大都市的人,能在豺狼遍地的古代荒地裡活下來,她在農村活下來,都已經勉強了。
得趁天黑,趕緊到有人的地方去。
王雲城隨便挑了個方向,踩著已經露出了大半腳板的草鞋,仔細趴在地上看了一會,才一瘸一拐地向某個有車轍的方向跟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