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芷齊萱與自家的幾個庶妹,也不比餘家的表親熟悉多少。因林氏的病,齊家的庶女都是各自的姨娘教養著。嫡庶幾個院子間,甚少往來。
這時,一位餘家的嫡系小娘子忽然就問:「你們家是來接麒麟兒走的?」
齊萱呆了一呆,似乎沒反應過來。齊芷笑盈盈道:「那要看爹和姑奶奶的意思了。」頓了頓,齊芷又笑:「姑奶奶最會調教人了,玉麟得姑奶奶教養,是大福氣呢。」
齊萱這才想起來,玉麟,玉麟,就是林氏那個自小被送到江南餘家由姑奶奶教養的兒子。也是她的么弟。
今年,大約六歲了。
夜半休息,丟了半天的猴兒簪才回來。
齊萱氣的臉都紅了,指著它一頓好說:「潑猴,潑猴!人家罵得這個‘潑’字果然不錯。我叮囑了多少次,你可有聽了?這裡雖是姑奶奶家,卻也是陌生人家。你再亂竄,被抓到亂棍打死,我怎救得了你!」
猴兒簪不懂人間事宜人情,不情不願應下了,轉眼卻又要請齊萱摔碎它玉身,它好藉機變回猴樣,好出去用曬毛看月光。
齊萱氣了個仰倒,不再理會它,和衣就躺了。
第二日一早,因再過兩日,就是餘家老祖宗七十大壽,於是各路人馬就動起來了。
其中,老太太格外寬容,笑著叫底下的媳婦去請了江南有名的南戲班子來後花園裡攪合個堂會。到時候讓常年拘著的女眷們也可以看看戲。
老太太要請的這一派南戲起於崑山,又叫昆班子。
這讓齊萱有些興奮。齊家約束極嚴,南戲也輕易不許請。
她平素最愛話本文字,這些年她輾轉鬱郁,不得使用筆墨在自己最愛的話本上。看戲時那些粲然的戲詞,唱詞俱美,也是令她嚼了又嚼,口齒尤香。
夜裡睡覺都要念叨,煩的猴子乾脆真當自己是個簪子,一句話都懶得同她說了。
而齊芷形容淡淡,也不同底下的那些妹妹那樣興奮。
齊萱興奮的時候,她還格外警告了妹妹:「那些戲裡的東西,都是假的。都是些臆想出來矇騙閨閣人的,若信了那一套,才是毀得女兒乾乾淨淨。你那些齷齪東西,我可不想再燒第二次。」
這一提,齊萱想起往事,想起被焚燬的手稿,心情就全敗壞了。齊萱從來不信那一套東西,她只是愛這美。
唱起來美,讀起來美的,聽起來美,看起來美。
美使人心悅而心寬。
然而齊芷是不懂的。
「那‘姑奶奶’請戲班子讓你們看,她當是懂得了?」猴子好奇地問。
齊萱搖搖頭,嘆氣:「姑奶奶他們……他們也是看不起戲班子的,他們也是不懂美的。只是姑奶奶他們比起我大姊,姑奶奶他們更樂意拿這美取樂而已。」
說著說著,齊萱倒自己不開心起來:「猴,我原先還儘想著看戲。但現在想到戲班子,忽然倒不希望姑奶奶請他們來了……但……」
齊萱的話,猴子聽不懂。
齊萱見猴子不懂,苦笑著搖頭:「這個世道,是看不起這種美的,所以他們把這種美定義到了低賤的地位,然後就可以肆意侮辱這種美了。這個世道容不得好東西,容不得美的東西……明天,明天,等戲班子來了,你便懂了。」
齊萱又嘆,只是再也不說話了。
又一日後,大壽到了,戲班子還在排。眾人先去向老祖宗賀壽。
於是,齊萱也是第一次見到了自己那位么弟。
齊玉麟今年六歲,白嫩而肉,五官幼小卻見精緻,與齊萱有幾分像,眼角卻像齊老爺。他今個身上蹬著小飛魚靴,朱服,玉吊墜,一服貴氣的小郎君打扮,卻因頭上戴了虎頭帽,顯得有趣極了。
他似乎懂點事了,也似乎被人教導過,在老太太身旁,像模像樣地對著齊老爺喊爹爹,又一本正經地向齊玉德齊芷齊萱等作揖,喊阿兄阿姊。
獨獨喊不了娘。齊萱對我說,她竟無端想起林氏,縱然與恨不能離林氏十萬八千里遠,卻忽然心裡莫名難受。
等眾人一一拜過,戲也要開場了,眾人擁著老祖宗往園子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