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她巴掌大的臉上早已經掛滿淚痕,黑漆漆的眸子空洞又無神,眼眶紅紅的,雙唇緊緊的抿著,似乎下一秒就要哭出聲來了。

他罕見的一慌,心臟的某個部位似乎被猛地撞了一下,這讓他不由得半蹲下身子,輕輕的摟住了她的肩。

「岸冢老師死之後,我就有輕微的抑鬱和ptsd了,我買了藥,一直沒有吃。」

知晝嗚嗚咽咽的哭,上氣不接下氣的說。

「我真的想吃一粒安眠藥好好睡一覺,可是我好害怕睡著的時候說夢話,所以我不敢吃。」

「跛子是個警察,今天他救了我一命,然後我把他殺了。」

「做臥底真的有未來嗎?安室透。」

「我看不到未來了,我鬥不過這個組織,我活不下去了。」

「我做這一行做的越久,我就越覺得這個組織是根本戰勝不了的,我加入這地方五年了,五年又五年,五年又五年,我到底有多少個五年才能把他們一網打盡啊?」

她緊緊的抱著他,像抓著一根救命稻草似的一點不敢鬆手,安室透只能輕輕的撫摸著她的背,像在摸一隻炸毛的小貓。

政治憂鬱症和創傷後應激障礙。

這是知晝目前所表現出來的症狀。

她是個很堅強的人,所以不需要藥物治療也能夠使自己保持正常,可是今天親手殺了跛子這件事,無疑變成了壓死駱駝的最後一很稻草。

漸漸的,她的哭聲低下去,他才緩緩推開她,看著她滿臉的淚痕,他拿袖子給她胡亂一擦,問道:「那今晚我在這裡,你可以吃一粒安眠藥,然後好好睡一覺好不好?」

「不要。」知晝撇撇嘴,「沒洗澡沒換衣服,不上床。」

如他推理的一樣,她有輕微的潔癖。

「那就在沙發上吧,可以吃一粒,」他起身端來一杯溫水,從那瓶沒開啟過的安眠藥瓶子中倒出來一粒,想了想,又捏成半粒遞給她。

「第一次的話不需要吃那麼大的量。」

知晝接過水杯,將那粒藥一口吞下。

隔壁的音樂聲又緩緩響起,依舊是張學友的《藍雨》。

她皺了皺眉。

這個動作沒有逃過安室透的眼睛。

「你不喜歡這首歌嗎?」

「不是。」知晝搖搖頭,「隔壁每晚都會放,因為很喜歡,但是總是聽的不清楚,所以不開心。」

「那……」他扶著她緩緩倒下,「這首歌其實是一首日語歌翻唱過來的,我會唱。」

「你要聽嗎?」他輕聲問。

知晝笑著點了點頭。

很多年後,她還是常常回想起這個場景——

那個金髮男人盤腿坐在地毯上,輕輕撫摸著他的頭髮,從她的角度看過去,只能看到他凸起的喉結,微微抬起的下巴,一張一合的嘴唇……

他的聲音溫柔的像有魔力似的,世間再好的搖籃曲也比不上這一刻他的聲音,知晝半眯著眼睛,藥效遲遲未到,她卻不太想睡了。

窗外的月光透過窗戶灑進來,穿過五顏六色的彩玻璃,碎成斑駁的花紋灑在兩個人身上。

「あなたの幻消すように(彷彿是為了抹去你的幻影)」

「私も今日はそっと雨……(我願悄悄化作一陣細雨)」

唱到這句的時候,鬼使神差般,他回頭看了她一眼。

他不知道為什麼要回頭看她,就是控制不住,就是像中了邪似的。

他回過頭,卻直直撞進知晝流光溢彩的眸子裡。

「是藥效還沒……」

她撐著沙發,緩緩坐起來,怔怔的盯著他看了大概兩三秒,然後吻了上來。

她撲過來的動作很迅速,吻他的時候卻小心翼翼。

知晝抓著他的衣袖,緊緊攥在手心裡。

安室透先是愣了一下。

在他出神的那短短幾秒中,知晝已經離開了他的唇,偏過頭去裝作什麼都沒有發生過的樣子。

「這首歌不太吉利。」她兀自解釋著,磕磕巴巴的。

安室透輕笑。

明明前幾天還信誓旦旦的說出「我不信鬼神」這種話,現在又拿「這首歌不吉利」這種蹩腳的理由搪塞他。

安室透跪坐在地毯上,輕輕捧起她的臉。

忘記之前從哪裡看到的一個說法,據說異性對視的時候,會有強烈的,想吻對方的慾望。

所以他就那麼做了。

他把她圈在臂彎裡,她仰面躺著,漂亮的海藻般的發自然散開,她似乎是想了想,最終還是沒有推開他。

安室透輕咬著她的唇,溫暖的舌尖試探性的舔開她的牙關,她似乎不太舒服的‘嗯’了一聲,卻接著被他堵了回去。

知晝心跳的厲害。

一吻結束,安室透撐著沙發與她隔開一段距離,窗外的月光透進來,他的面容一半隱在黑暗裡,一半被光照得清晰。

隔著他有些凌亂的,金色的髮梢,她只看到他那雙湧動著深深柔情的,微微眯起的灰藍色眼睛,這目光快要讓她溺死在裡面了。

「前輩……」他俯下身來,用鼻尖蹭著她,兩個人的呼吸纏綿在一起,帶著燙人的熱度。

知晝覺得藥效上來了,困的昏昏沉沉,眼睛累的幾乎睜不開。

她剛想說什麼,卻被他的電話聲打斷。

安室透放開她,拿起桌上的手機看了一眼。

是rum。

他接起電話——

「明天回日本後,調來我手下的情報組,不用繼續訓練了。」

rum向來是下完命令直接結束通話電話,從來不給別人回應的時間。

他看著自動息屏的手機,眯起眼睛看了看外面那一輪圓圓的月亮,輕聲嘆了口氣。

再回過頭,知晝已經側著腦袋沉沉睡去,髮絲凌亂的搭在臉上,她呼吸平順,頰邊還帶著淺淺的紅暈。

他走上前,輕輕跪坐在她面前。

「這次可以睡個好覺了,我會在這裡一直陪你。」

他輕聲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