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文池是當年進攻面聖的三神童之一,但彼時齊鳶並不在意旁人,對文池的印象十分淺淡,隱約記得他是個怯弱的小童。

如今六年光景過去,眼前的人雖姿態內斂,微微躬身,身條卻已經抽長了太多,儼然是個風華內秀,氣度卓然的年輕公子。

不知道是不是齊鳶的視線太專注,文池隨眾人進船艙時,腳下稍稍一停,若有所感地朝齊鳶這邊望了一眼。

雖然船上有珠簾阻隔,但齊鳶還是能覺出,文池已經察覺到了什麼。

那邊船艙上,阮鴻已經讓人將各色酒菜一一端了上去,又有美婢靈童在一旁斟酒作陪。

今日宴請對他來說也十分難得,且不說酒是極品的雪花酒,單這助興的揚州第一名妓,便給他長了天大的臉面。同行的朋友尚未見婉君面,左右看看,人還沒道,便低聲問阮鴻:「你小子可真行啊,是怎麼把她請來的?」

婉君姑娘才名在外,既能寫詩作畫,又可吹簫撫琴,與尋常聲妓相比,脾氣也大一些,只肯結交文士,斷不肯伺候紈絝商賈。數月前曾有人想買下她給阮閣老,結果被她下令打出門去。又有富商攜萬金求歡,也遭到了晚煙樓裡的小龜奴一頓斥罵。

阮鴻是京中出了名的紈絝子弟,他大哥才情在外,他自己卻讀書作畫樣樣不行,只會吃喝。因此朋友們紛紛懷疑他是借了他大哥的名頭請的人。

阮鴻不由怪叫:「我大哥可是駙馬!他就是敢請,人家姑娘也不敢來啊!你們可都閉嘴吧,別汙了我哥的清白。」

朋友笑道:「只是開個玩笑,阮駙馬品行端方,尚公主前就很少宴飲,當然不會是他。我們只是納悶,向來只愛才子文人的婉君姑娘,怎麼會答應你出來?」

阮鴻不好意思說自己請人代筆寫了首詩送給婉君,這會兒見大家都納悶,他眼珠子一轉,乾脆指向文池:「誰說人家就一定看的我的面子了?這不是還有一位嗎,文池可是三神童之一呢!」

船艙內燃著暖爐,文池已經脫去了大氅,裡面穿了件青色圓領錦炮。衣料上乘的,顏色卻過於素淨了。

眾人隨著阮鴻的話朝文池看過來,他眉頭一動,臉上先含了笑:「阮公子折煞小人了。」

他眉眼中笑意溫和,既讓人感覺親切,又不覺得是刻意討好。

然而他一語說完,外面便接著響起一道女聲:「性辯慧而能言,才聰明以識機,看來阮公子不僅生了張巧舌,還有雙慧眼呢!」

話音落下,一道麗影已經翩然而至。

婉君姑娘肌膚勝雪,抱著琴盈盈衝眾人一禮:「小女子見過諸位大人。」

阮鴻哈哈大笑:「婉君姑娘不用客氣。難得聽你誇我一次,我得把這兩句都記下來才行。」

婉君莞爾一笑:「阮公子之才,何止這兩句呢,應該整篇背誦才是。」

阮鴻:「哦?這是是哪篇文章裡的句子?」

婉君道:「漢時禰衡的《鸚鵡賦》。」

阮鴻:「……」

阮鴻為了請婉君到畫舫侑酒,請方成和捉刀寫了首詩當做敲門磚。他知道婉君能猜出事情真相,但沒想到這女子如此促狹,答應了他,又笑話他,說他鸚鵡學舌……

阮鴻臉色訕訕的,心裡卻不覺得惱火,反而認為婉君果真與眾不同。

而婉君雖然促狹,身上的本事卻也驚人,或彈琴吹簫,或與人清談,見識和技藝皆是出人意表。席間氣氛也總能把握得恰到好處,無一人受到冷落。

酒過三巡後,眾人都喝得醉意燻然。婉君美目一轉,執杯看向了文池。

文池的臉上已經暈出兩片薄紅,見婉君執杯看過來,他神色茫然,呆滯了一會兒。

婉君湊前一些,低聲問:「聽說文公子才思敏捷,又頗擅丹青。不知道能不能跟文公子單獨說幾句話,請教下丹青妙法?」

文池笑著點頭:「好說。我們換個地方?」

婉君驚訝,隨後點頭笑笑,帶著他朝外走去。畫舫後面,已經停靠了一艘小船。

文池被人扶著登上小船。婉君緊隨其後,正要邁過去,就見先前醉意熏熏的人已經轉回了頭,眼底一派清明:「婉君姑娘,我既然過來了,你就不必跟著了。」

婉君一怔。

文池神色清明,除去臉上兩片霞色外,哪裡還有醉酒的樣子。

「你朋友等了快一個時辰了吧。」文池衝她頷首,隨後回頭踏入小船船艙,「不知道是何方高人等候在此?」

他推門進入。

船艙裡,齊鳶坐在窗前,手執茶杯,已經抬眼望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