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船上除了船首的船家夫婦外再無別人,四周都是寂靜江水,齊鳶聲音不大,卻也將齊方祖和齊松嚇了一跳。
「你快起來!」齊方祖瞪著眼把他拉起來,莫名其妙道,「有事坐著說就行,你行這禮幹什麼?」
齊鳶苦笑,但又怕嚇到這位富老爺,只得先從今晚的事情說起:「爹,京城斗香,我沒法替齊府出面。」他說完一頓,深鞠一躬,「其實自從醒來後,我腦子裡便只記得科舉讀書了。那時候我並不認識爹孃,也不認識周圍的丫鬟朋友。」
齊松狠狠一怔,難以置信地看向齊方祖。
齊方祖卻毫不在意地點了點頭:「我知道。」
「你祖母跟我說過,說你經過一難後,身體大不如從前,神志也受了損,所以喜好全變了。」齊方祖說到這,欣慰地笑了笑,「爹倒是覺得這是好事,跟讀書相比,其他的東西不記得也罷。你如今對制香一竅不通也沒關係,這次讓你入京,主要是為了日後科舉。」
齊鳶:「……」
齊鳶看出齊方祖滿目殷切,忍不住問,「可是孩兒現在都不像自己了,若……若我哪天再跌一跤,恢復成從前那樣呢?」
「二弟,不可胡鬧!」齊松連忙制止。
齊方祖更是皺眉,輕斥道:「說什麼混賬話!你要是再跟從前一樣,整日的逗狗捉兔不務正業,看我不打斷你的腿!」
他說完見齊鳶臉色發白,怔怔地望著自己,臉色又稍稍緩和下來,「鳶兒,讀書科舉是爹的心病。你只要好好讀書,想幹什麼都隨你。爹今晚跟你說的話都忘了?」
來之前,齊方祖洋洋得意,說以前就說讀書好,現在你看,讀書的好處全顯出來了。家裡有難,御史就肯照拂。買賣受阻,親家也肯出手。
假如現在把自己再換回小紈絝……後者會被親爹嫌棄嗎?
可是京城祁家又不是尋常勳貴,如今是有姓名之危的……
齊鳶垂眸,深吸一口氣,再次跪倒,深拜下去:「父親,實不相瞞,我……並不是你們的齊鳶……」
他的話音很穩,一字一頓,然而就在額頭即將觸地之前,船身突然大晃。齊鳶的聲音被突兀撲來的浪頭吞吃下去,他一時不防,身體隨著船身顛簸朝一旁摔去。
齊方祖和齊松幾乎同時伸手抓他:「鳶兒!」「二弟!」
變故陡生,艙內杯碟摔落滿地,咕嚕嚕滾起。齊松腳下踩到一支滾落的花瓶,也朝一旁摔過去,這下倒是正好抓住了齊鳶的衣服。
齊鳶也一手抓住了船艙的隔板,抬頭驚駭地看向齊方祖和齊松。
「有賊!」齊松心下一驚,已經反應了過來,「這是艘黑船!」
說話間,已經有四五個人手持棍棒跳上船,跟船家一起朝裡張望。
「就是他們?」賊人問。
船家顯然是做慣這個的,嗯了一聲,得意道:「這可是揚州齊府的,爺仨都在這了。這麼大的活可費了我不少功夫,來回打點就花了不少銀子。幾位爺?」
賊人哼了一聲,從懷裡拿出幾個金元寶。
齊鳶微微眯眼,看到金元寶底部似乎有鏨字後目光一凜,神色凝重起來。
船家「嘿呀」一聲,擦擦手去接,然而他剛伸出手,就覺一道刀風驟然而至。
齊松眼見這夥賊人二話不說殺了船家夫婦,雙目瞪圓,另隻手死死抓住齊鳶,把人按在自己身後。
「你們要錢?」齊松護住齊鳶,對進艙的賊人問。
然而這幾個人卻不答話,舉起刀柄,上來便把三人敲暈了。
謝蘭庭才喝過藥,正要去見新江營的提督,就見旁邊小船上又多了幾個人。夜色濃重,謝蘭庭微微蹙眉,總覺得那幾個模糊的人影有些熟悉。
「謝大人,傷口未愈,還是小心為妙啊。」新江營的提督已經大步朝他走來,憂心忡忡道「今晚一戰,悍賊定會竭力抵抗,我軍精銳只剩這一支了,若……」
「若此戰大勝,便可振奮軍心。屆時我們三道並進,乘勝夾擊,」謝蘭庭眯了眯眼,突然問,「那幾個是什麼人?」
新江營提督正垂首聽他說話,聞言愣住,看向遠處小船:「那是被救的客商。」
金陵繁華,客商往來者眾,水賊便也十分猖狂,與船家勾結欺辱外人,輕則脅要銀兩,重則殺人行兇。那些船家都是本地船戶,與官府勾連日久,各官員便也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直到上個月,新江營提督發現這些水賊正是悍匪手下,靠劫掠客商招兵買馬,這才不得不管。私下摸出幾條線,假辦水賊跟船戶聯絡,卻又擔心船戶身後千絲萬縷的關係,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把黑船船家或殺或埋。
為避免打草驚蛇,幾條線都是今晚一同行動,小船上的幾個人便是命大被救的客商。
然而這種事情,於律法卻是不合。
新江營提督暗暗看了謝蘭庭一眼,正準備解釋兩句,就聽謝蘭庭道:「把人帶過來看看。」
須臾一頓,聲音竟然帶上了笑意:「似乎遇到了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