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鳶的確不敢貿然行事,他害怕自己不夠謹慎,萬一信錯了人,又或者中了旁人計,以後沒有翻身的機會。
謝蘭庭眸光微閃,不再說話。
齊鳶已經收回手,撐著靠床頭坐起,輕輕笑了笑:「內衛訊息靈通,你既然這樣篤定,肯定是知道了什麼。是見過他本人了嗎?發現與原來相差很大?還是他露出了什麼馬腳?」
「我的確見過他本人。」謝蘭庭肯定地點點頭,卻不再細講,只淡淡地看著齊鳶:「你現在這樣算不算與我交心?你要是還防備我,我就沒什麼好說的。」
「我視大人為千載知己。」齊鳶道,「這樣還不夠?」
謝蘭庭這次倒是有些意外了。他剛剛雖是直白問話,但沒有報太大希望。齊鳶這人謹慎多疑,不知道會怎麼糊弄自己呢。
沒想到這次倒是坦誠了一把。
謝蘭庭自覺十分配的上「千載知己」的稱呼,但又有一點不滿:「你的知己可不少。揚州不就好幾個嗎?」
齊鳶一直細心觀察他的面色,過了會兒,才低聲道:「揚州有許多……京城,只你一個。」
室內寂靜,謝蘭庭坐在床前,看著齊鳶的下巴隱在黑暗裡,一雙明眸反倒被月華映照著的熠熠生輝,此時不閃不避地看著自己。
這人平時都是垂著眼睛跟自己說話的,謝蘭庭知道齊鳶那是防備心重,怕洩露情緒。然而此時此刻,這人深切地注視著自己,彷彿是怕自己不明白他的意思。
謝蘭庭的神色也漸漸凝住,他跟齊鳶默默地對視了一會兒,隨後突然抿抿嘴,低下頭去。
齊鳶見他明白了自己的言外之意,也別開了臉,臉頰和耳朵微微發燙。
「現在可以說一說京城的事情了嗎?」他啞著聲問。
謝蘭庭輕咳了一下,隨後道:「這裡說話不方便。我帶你去個地方。」
齊鳶聽這話先握了下頭髮,見頭髮還半溼著,又看了看外面的天色。現在不知道是什麼時辰了,這大半夜的能去哪兒?
謝蘭庭已經站了起來,將椅子提去一邊,另隻手去拉他:「才剛戌時。我看店家忘記將燻爐給你了,怕你著涼,所以進來看看。」
說完又笑,語氣輕鬆了一些,「江南數千裡地,士子風流皆出此中,你這個大才子不看看反倒可惜了。」
齊鳶看他早有安排,也不再多問,匆匆將頭髮束起,又換了身衣服。待要出門,謝蘭庭卻含笑往他身上看了看,隨後遞了一頂帷幔過來。
齊鳶看著這東西愣了愣,這不是婦人出門用的帽子嗎?
謝蘭庭看他目露懷疑,乾脆主動給齊鳶罩在了頭上,隨後端量了一眼,笑道,「戴著這個行動方便些。我們要去風月場所。」
齊鳶:「……」
齊鳶也擔心萬一遇到了劉文雋,到時候沒法解釋,點了點頭,隨著謝蘭庭出了門。
金陵風貌,最吸引人者莫過於秦淮風月。
齊鳶所住的客棧離著秦淮河有些距離,一路往河邊走去,路上所見的人卻是越來越多。謝蘭庭顯然對這裡很熟悉,帶齊鳶從一條小巷中穿過去,隨後帶著他拐來拐去,等走出來時,眼前一亮,豁然開朗,竟已抵達了桃葉渡。
渡口處停了一艘精緻畫舫,四角懸燈,船艙闊大。此時艙外有幾位黃衫姑娘,或抱著琴或手持笛子,正在船首張望什麼。
謝蘭庭帶著齊鳶現身後,姑娘們眼神一亮,含笑候著兩人上了船。齊鳶剛一站上船板,便聞道了熟悉的桂花香味。
謝蘭庭笑道:「這條船名叫‘富桂’,因此常年燻著桂香。等會兒船開動起來,香味被風吹開,濃淡正好。」
齊鳶隨他進入艙內,見裡面放著一張八仙桌,上面擺著香爐、香盒和箸瓶,另有兩壇酒和幾樣小菜。
「說話方便的地方,便是這裡嗎?」齊鳶摘下帷帽,看了看外面的幾位聲伎。
畫舫不知何時竟已開動了,悄無聲息地離開了岸邊。而那幾個聲伎也在船首開始撫琴吹笛,並不往艙裡來。
「她們耳不能聞。當然比隔牆有耳的客棧強。」謝蘭庭拍開一罈酒,給齊鳶斟滿,隨後道,「畢竟我要跟你說的,可能與那位齊老爺的親兒子有關。」
齊鳶在他對面盤腿坐下,聽到這話倏然一驚:「什麼?!」
「京城的那位會制香,愛吃酒,曾跟人打賭,一口猜出了十二種酒名。腦子十分靈活,唯獨學業上差些,連四書都記不住,如今在國子監靠別人代寫矇混過關。」謝蘭庭道,「所以我猜著,或許他就是齊家那位不會讀書的小紈絝?」
作者有話要說:
[1],陸惟真的‘金在良治’,文池的‘雲淨天遠’……其實倆人的賦,題目都應該是八個字的,比如陸的原本是「金在良冶求鑄成器」為韻,為了省字數就只寫半截了。
[2]「揚州有許多……京城,只你一個」的本意,應該不難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