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過渡章節

這樣一比,齊鳶又像是真得在忙,顧不上他而已。

遲雪莊不捨得走開,又不敢出言抱怨,仍舊每次一聽說齊鳶下山,便匆匆趕來,默默地陪著他挑書。誰想這樣幾次之後,齊鳶反倒是主動跟他說,倆人府試的時候再見面,到時候一起結伴入場。

言外之意,這十幾天就不要碰頭了。

遲雪莊心浮氣躁,見齊鳶這幾次總帶了不同的人一起,忍無可忍,把他拉去一邊問:「你就這麼忙,幾天都抽不出辦個時辰跟我見面嗎?那這人又是誰?」

齊鳶愣了下,見遲雪莊面色焦急,隱隱還有些委屈,忍不住摸了摸後腦勺。

他最近的確在忙,但不是為了府試,而是為了與乃園幾位師兄結社。

本朝文人熱衷於文社倡結,如中洲端社、松江幾社,萊陽邑社,浙東浙西各社,無不是匯聚一方名士,在本府甚至本省都影響巨大。而當文社聚會之時,四方文人也會裹糧攜書,千里而至。

上次老夫人問齊鳶,假如他不能通過府試當如何,齊鳶心神俱震,回答老夫人修身齊家並非只有一途時,腦子裡響起的便是師兄們的結社建議。

他最初不願意參與,是因他之前十幾年都是獨來獨往,並沒有什麼與人打交道的經驗,不擅長也不願意參與這種人多的集會。但他很快又意識到,自己如今的境遇與之前不同,主要的助力便是身邊的朋友和師長。

而假如將來入朝為官,以當今皇帝的昏庸程度,自己要做什麼事情,多半也是要再群臣之中周旋,才能達成目的的。

如此,倒不如早點鍛鍊自己。

文社倡結十分簡單,他們十幾人只要聚在一起,擬個章程,再取個名字便算定了。但文社若想要發展,便要有章程,對新人需要選拔,對社員如何約束,條條款款需要清晰。

另外因文社是為科舉而辦,眾人都為功名而努力,研習班固制藝,揣摩風氣便難免。社與社之間也少不了比拼,而江浙一帶因科舉文風興盛,還時常會有大社吞併小社的事情。

他們乃園若成立文社,因社中成員都是褚先生的學生,萬一他們在文會上跟人比試不過,被吞了去,那褚先生可就要顏面掃地了。

因此齊鳶對眾師兄提議,由大家輪流擬定題目,大家分別作文,朔望之日再聚在一起切磋學問,相互批點,請褚先生做評之後,再選出優異的文章刻成書稿供本社成員傳閱。

至於他自己,因歲數最小,如今又是乃園中唯一沒有功名的小生童,所以包攬了另一項活——將各書館中的程墨、房稿,各位房選家的詩文合集蒐羅一通,帶回乃園,供師兄們研習。

那家書坊的文稿原也不全的,齊鳶為了省事,便託店主從別處捎帶買來,他額外給店家辛苦費。

這些程墨房稿要價不菲,乃園計程車子多出身貧寒,平時在書館厚著臉皮站著看一會兒已經了不得了,哪能想過齊鳶會豪橫至此,每隔幾天便下山搬書。

師兄們心裡過意不去,因此便輪流陪著一起下來,搬搬書,做些雜事,不讓小師弟累著。

齊鳶一門心思忙這些,又見自己雖然說過兩次,但遲雪莊仍舊次次都要趕來,有時候倆人都說不上幾句話,心裡便有些愧疚,這才想著府試再見。

現在遲雪莊這樣質問,齊鳶愣了會兒,茫然地看向不遠處的那位師兄:「這是我師兄,儀真縣曾琦,你要認識嗎?」

遲雪莊愣了下:「我認識你師兄做什麼,我就是想問你什麼時候能忙完。」

齊鳶估算了一下時間:「怎麼也要到府試之後吧。」

等府試過後,師兄們應當也適應了切磋制藝的方式,到時候他們再取名成社。

外面不知道什麼時候飄起了雨,路上行人匆匆,車馬從溼漉漉的青石板上攆過。遲雪莊見齊鳶神色坦蕩堅定,原本想問他現在是不是更喜歡跟他的師兄們在一起,觸及這樣冷靜的目光後又覺說不出口,只在心裡泛起一陣潮氣。

他不得不承認,前後不過才月餘的功夫,齊鳶就變得如此冷靜沉穩,又果決威嚴,自己與他想處時,總是有種難掩的焦急和忐忑,彷彿並肩而行的人正漸漸遠去,而自己卻腳步凝滯,再也跟不上他的步伐。

師兄不知道發現了什麼書,喊了齊鳶一聲。

齊鳶轉身要走,突然想起一件事,從懷裡拿出一樣東西遞給遲雪莊:「這個是送你的。」

遲雪莊愣了下,抬手接過來,發現是一個精緻的竹雕香盒。盒身約拳頭大小,上面透空雕著西番蓮。香盒裡則放著一貼金箔做衣的香丸。

「上次得了你的東西還沒給回禮。我那天回家,看這竹根拼接的香盒十分精巧,便想著你應該會喜歡。」齊鳶笑著指了指裡面的香丸,「裡面放的是返魂梅,現在鋪子上已經買不到了,也送給你。」

返魂梅是士子文人最喜歡的薰香之一,因這香曾得黃太史題跋,燃起時香氣又清冷幽遠,使人如墜嫩寒春曉,孤山籬落之間。

遲雪莊因雪天出生,因此格外喜愛梅香。

以前齊鳶從沒在意過這些,送他們香餅子的時候也都是挑著貴的來,送得最多的是齊家最值錢的龍涎香。

今天這返魂梅並非齊家招牌,卻最能顯出齊鳶心意。

遲雪莊頓時轉憂為喜,心下安定了許多,又咕噥道:「這香當然絕好……」擺弄半天,又問齊鳶,「你就只贈香不留詩?」

齊鳶若有所思地看著他,聽這話笑道:「我若學了詩,腦袋裡的聖人文章就要被擠走了,如果遲兄想吟詩作對,那得等幾天,先讓我過了府試。」

遲雪莊見他還是那套「一個頭裝不下兩樣事兒」的言論,這才忍不住笑了起來。

齊鳶內心鬆了口氣,一直目送遲雪莊離開。等人走後,天色驟然昏暗下來,像是雷雨將至,齊鳶趕緊買了許多書本課紙,跟師兄一起搬上車,匆匆上山回到乃園。

車子前腳才進乃園大門,眾人就聽咔啦一聲驚雷炸開,隨後豆大的雨點劈頭蓋臉地砸了下來。

孫輅等人都等在乃園門口,見狀忙幫忙把東西搬進屋。雨勢太急,齊鳶來回跑了兩趟,身上的衣服就溼透了,他又匆匆冒雨跑回自己的舍房換衣服。

自己縣試的時候生病睡覺也就罷了,這次府試,他可不想再帶病進考場。

乃園的舍房是兩人一間,齊鳶狼狽地推門進去,餘光瞥見房間裡有人時並沒在意,以為是師兄回來了,但很快,他覺出了不對勁。

室內香氣盈盈,跟自己同屋的師兄可沒這種閒情逸致。

齊鳶使勁抹了把臉上的水,扭頭再看,果然,自己的床鋪坐著一個人,確切點說,是讓人凡心亂動的妖麗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