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吉凶環轉

她說到這裡,不由苦笑,嘆了口氣:「你爹之前整日攀交那些鄉紳,為的便是有朝一日,家裡有什麼麻煩,能得這些士紳幫忙。可這些人哪裡瞧得上咱,沒事的時候他們隔三差五哄你爹做些附庸風雅的事情,從他手裡哄銀子,遇到了事情,卻是一個比一個跑得快。前些日子,你爹為了找出兇手求他們出面給官府施壓,他們也都避而不見。」

齊鳶頷首道:「這也是人之常情,平時都是酒肉交情,如何能指望他們雪中送炭?」

與此相比,遲雪莊這幾個紈絝都是有俠心義膽,值得深交的知己。

「孫兒德薄能鮮,好在讀過幾本書,只要能考過府試院試,便能靠功名結交些人脈,為家裡尋得一二靠山。在此之前,家中還得指望祖母和父親操持周旋。」齊鳶說完遲疑一下,又抬眼,臉色凝重了一些,「祖母,有句話,孫兒卻是要提醒一下的。」

齊老夫人忙道:「你儘管說。」

齊鳶猶豫了一下,低聲道:「俗語云,內不避害,害方能止於內。外不就禍,禍才能拒於外。齊家如今處境雖艱,卻不見得上下里外一條心。晚生是外人,又不宜妄議長輩,有些事情還得祖母多加留意。」

齊老夫人雖然聽著沒頭沒腦的,但見齊鳶神色鄭重,顯然是有不便說的隱情,便點了點頭,嘆氣道:「好孩子,難為你準備著考試,還要操心家裡這些。倒是叫做長輩的心裡過意不去了。莊子的事情你儘管放心去辦,家裡的賬房支錢麻煩,回頭我讓人給你送點梯己銀子使,你以後若有人情往來,或者上下打點需要使錢,儘管拿去便是。不夠了再到我那裡取。」

說完叮囑了幾句飲食起居的話,這才匆匆離開。

齊鳶一一應了,送走了老夫人,自己回到桌前對著那張簡略地圖怔忡半晌,末了嘆息一聲,將紙撕碎,仍是拿出拜帖繼續書寫。

一封給洪知縣,清明節洪知縣應當會放假,自己今天若能見到知縣最好,如果見不得,那就等清明節後。另一封給遲雪莊,約定明天一起踏青遊船。

另一邊,老夫人回到自己的院子裡,幾乎立刻冷了臉,對許嬤嬤低聲道:「讓人去查查,看老二是不是幹了什麼好事?!」

齊鳶說不敢妄議長輩,這齊府的長輩,除了她和齊方祖之外還能有誰?

二老爺家的齊旺跟錢知府的兒子廝混在一塊她是知道的,只是想著齊旺到底是個孩子,一群稚兒能做什麼,便也沒管。但是今天看來,恐怕二老爺也做了吃裡扒外的事情。

齊老夫人心中暗惱,齊旺比齊鳶還大半歲,但看齊鳶的那氣度心機,卻是齊旺拍馬都趕不上的。

再一想,怪不得當初褚若貞已經上門退了學,齊鳶卻仍要重新去拜師,如今看來,齊鳶應是看中了褚若貞的名聲和人脈,防備著今日了。而當初祠堂問話,這孩子說的「科舉避禍」,竟是實話,而非搪塞自己的藉口。

這人能不動聲色地早早籌謀這些,那天恐怕也看出了自己的防備,知道自己是不喜歡他的。

可即便這樣,他也在為齊家人打算著。魂穿至此並非他的過錯,其實說到底,他也不過是個孤身在外,舉目無親的孩子罷了。

老夫人的心中五味雜陳,再想到剛剛齊鳶看到幾樣祭祖物品時,似有千言萬語不得說的神情,裡面恍然也有孩童的無助和脆弱,不由眼眶發酸,內心湧起一陣愧疚。

而此時,千里之外的通州驛,謝蘭庭正對著齊家的東西陷入沉思。

這東西正是錢知府讓他轉交給義父的「拙作」。

謝蘭庭早就猜到所謂的「拙作」是名畫古籍。他對這些東西不上心,因此連箱子都沒開,一路帶著疾馳回京。

直到通州驛時,他想起手下的彙報,說順天府的小才子要去揚州,結果在通州驛被人錯抓回來,關了兩日,一時意動,乾脆也在通州驛住下,命人去找當日的船伕。

手下出門尋訪,謝蘭庭一時無聊,這才讓人開了箱子,將裡面的東西都拿出來看看。

兩名手下拿了鑰匙,開啟樟木箱上的銅鎖,將錢知府送給蔡相的東西一樣一樣擺出來。

第一樣是拳頭大的明珠,禮單上寫著來歷,是從海外得的珍寶。

第二樣便是《照夜白馬圖》真跡,是錢弼的一位門生所贈。

第三樣看著是巨幅字畫,錢弼卻只寫了是揚州齊府的孝敬,沒寫是什麼東西。

謝蘭庭一看齊府便來了興趣,見這東西包裹得格外嚴實,裡外都用錦布纏著,便讓手下小心取出來。

他對於書畫沒什麼興趣,原本只是百無聊賴地看著,直到畫軸被手下緩緩展開,露出一角時,謝蘭庭的臉色微微一變,吃驚道:「《萬壑松風圖》?!」

《萬壑松風圖》是宋時李唐的名畫,宋高宗十分器重李唐,甚至以李唐來比唐時的大家李思訓。這些對於喜歡書畫之人來說並不陌生,然而謝蘭庭並不喜歡書畫。

他對李唐之所以印象深刻,只因這人的另一幅《采薇圖》。

當今的皇帝元昭帝心胸狹隘,因為自己是庶子奪位,因此十分忌諱旁人議論,先是命人幾修幾改本朝史書,隨後又對針砭時政的書畫之作一律禁止。

《采薇圖》因畫的是伯夷叔齊遁入首陽山,絕食而死的場景,被世人認為是在譏諷一人事二主的投降派,也成為了禁畫,不許大臣在家中私藏。後來鎮國將軍唐臨被問罪時,便有一條罪名便是私藏《采薇圖》。

唐臨死後,李唐的畫作先後失去蹤跡,再也沒人能找得到下落。

「大人。」手下看謝蘭庭臉色不對,小聲問道,「這些也要攔下嗎?」

謝蘭庭沉默不語,過了許久,他才轉過身,看著箱子搖了搖頭。

「至少留一樣,這可是錢知府的孝心。」謝蘭庭示意倆人把畫收起來,看了看,又將海外得的大明珠也拿出來,最後留了一幅《照夜白馬圖》。

「那位會稽來的監生還在寺廟裡嗎?」謝蘭庭指著最後一軸畫,慢吞吞道,「這次讓他畫仔細點兒,再讓我看出錯處,銀子就不給了。」

手下得令,將《照夜白馬圖》收起來,直奔京城找人去了。

謝蘭庭等人走後,自己又轉回身,右手輕輕放在那軸畫上,神色變幻莫測。

「揚州齊府……」他睫毛低垂,半天后喃喃念道,「齊鳶……齊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