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流水宴席

孫輅等人也紛紛朝王密看了過來。

王密被這麼多人注視著,頓時緊張了。

他原本想說憋得慌,自個想出去玩,現在眾目睽睽一下,一想齊鳶現在可是案首了,自己做朋友的也不能太粗俗,於是也學別人文縐縐地拱了拱手:「齊二,令弟今天獨自在家,我要早點回去。」

齊鳶反應不及,聽得一愣。

王密說完自己也覺得彆扭,再看周圍的人個個面色怪異,一個激靈反應過來,知道自己用錯了。

齊旺幾人就坐在後面一桌,平時兩撥人就不對付,現在王密出醜,齊旺他們哪有不笑話的,當即跟幾個社學的同伴嬉笑起來。

「令弟!」齊旺笑哈哈地湊過來,衝齊鳶拱手,擠眉弄眼道,「令弟好啊!」

另一人也湊過來,衝王密大叫道:「這不是王密嗎,怎麼賣鹽的跟讀書人坐一桌,喝的不是酒,是墨啊……」

「是迷糊湯!」齊旺哈哈笑道,「都分不出令弟是說誰呢,還喝墨水。」

王密又惱火又羞愧,覺得自己給齊鳶和夥伴們丟人了。

孫輅跟劉文雋對視一眼,忽然笑道:「古人稱呼自家弟弟,本來就有‘令’字。這幾人少見多怪,約莫是沒讀過書的,王賢弟莫要跟他們一般見識。」

這一屋子又沒有進士,孫輅已經算是學問最高,最會讀書的了。他這樣說,旁人不由都放下了筷子,朝這邊看著。

齊旺一聽立馬不願意了,惱火道:「你少糊弄我們!古人什麼時候這樣稱呼自己弟弟了?」

孫輅奇怪道:「分明沒讀兩本書,平時也不務學的,哪來的底氣笑話旁人?我只問你,謝靈運的《酬從弟惠連詩》,‘末路值令弟,開顏披心胸’,說的是不是他弟弟?」

齊旺瞪著眼,這詩他連聽都沒聽過,哪裡知道是寫誰的。跟他一同取笑王密的小夥伴也一臉茫然,與他面面相覷。

孫輅看他不答,又問:「杜少陵《送弟韶》雲‘令弟尚為蒼水使,名家莫出杜陵人’,令弟是何意?李頎《答從弟異卿》雲‘吾家令弟才不羈,五言破的人共推’,令弟不是自己弟弟還能是你弟?爾等一知半解,竟欲以其昏昏,使人昭昭,豈不可笑?」

劉文雋既然也紛紛點頭:「是極,王賢弟稱呼己弟為令弟乃是行古之道。」說完紛紛衝王密微微一笑,又衝齊旺等人搖頭,「朽木不可雕也……」

齊旺幾人越聽越傻眼,面色漸漸尷尬,最後被這幾個文人劈頭蓋臉一頓嘲諷,連回嘴都不能,趕緊灰溜溜躲出去了。

王密原本臊得恨不得挖個地洞鑽進去,孫輅那通話他聽得稀裡糊塗,什麼昏昏昭昭更是不懂,但這不妨礙他聽出孫輅他們是在給自己撐腰。

齊旺幾人灰頭土臉地落跑,他又驚又喜,樂得哈哈大笑,也不著急回去了,反而一屁股坐回去,衝孫輅道:「感謝孫大哥仗義解圍,王某敬你一杯!」

自己咕咚咕咚喝完,又滿上,衝劉文雋道:「劉大哥也仗義!我王密先幹了!」

幾個小紈絝平日裡感情好,現在得人解圍,連遲雪莊都加入進來,衝幾位師兄感激地敬酒。酒席上一片樂陶陶,一直喝到未時,眾人才各自散去。

齊鳶也陪著大家喝了一點,但沒吃多少東西,因為謝蘭庭這尊神不吃飯只喝茶,鬧得他這個主人家多少有些過意不去。其實後來齊鳶也吩咐了下人,給謝蘭庭單獨做兩樣菜上來,但謝蘭庭並不領情,甚至十分嫌棄地看著碗筷,嫌棄是流水席上別人用過的。

齊鳶心裡不由一陣腹誹,謝蘭庭得虧職位高些,勢力大些,要不然這一身的臭毛病,早不知道被打多少頓了。

他一路慢吞吞往外送人,心裡又忍不住納悶,這人既然嫌棄酒席髒,那來齊家幹什麼?

越琢磨越奇怪,正暗暗猜著,就聽謝蘭庭突然問:「你是不是好奇我來做什麼?」

齊鳶被他嚇了一跳,還以為自己不小心把心裡話說出來了。

謝蘭庭卻搖著扇子,徑自笑道:「我來找你當然是有事。第一件事,是看齊公子懂不懂香。第二件事,是看齊公子懂不懂酒。」

倆人說話間已經到了齊府大門口。

齊鳶下意識地停下腳步,就見謝蘭庭站在門外,回首淡淡地看著他:「這件披風是用芙蕖香薰的。俏海棠是春香,芙蕖香是夏香,味道相差甚大。剛剛我來的時候,你父親和你的小廝都詫異我用香不合時宜,唯獨你這個齊家小少爺沒認出來,你說奇不奇怪?」

齊鳶心裡「咯噔」一下,這才反應過來,原來謝蘭庭實在試探自己?!

他微微抬頭,深吸了一口氣與謝蘭庭對視。

謝蘭庭又道:「我剛來揚州時就聽說過,齊家小少爺喝過十里酒場,無論什麼名酒佳釀,沒有他品不出來的。但玲瓏山上,你喝酒的樣子並不像是酒場中人。今天酒桌上,我將你喝的東陽酒換成了金盤露,這兩者看似一樣,但金盤露色香俱弱,不如東陽酒清香,你竟也毫無反應。齊公子,這個是不是也很奇怪?」

齊鳶定定地看著他,沉默不語。

誰能想到一個與自己毫不相干的人會在意這些。謝蘭庭為什麼關心這個?僅僅因為好奇?

不可能。

但謝蘭庭也不可能猜到事實。不管自己的芯子是誰,這身皮可一直都是齊家的小紈絝。

想到這,齊鳶多少鬆了口氣。他此時無比慶幸齊老夫人他們知道的早,這讓自己面對外人時有了些底氣。

「謝大人……」齊鳶笑了笑,拱手道,「大人有何高見?」

謝蘭庭凝眸看他半晌,最後搖搖頭:「謝某等齊公子的解釋。今夜戌時,錢大人會派人來接齊公子游船。」

齊鳶臉色微微一變。錢大人安排的……恐怕沒什麼好事。

謝蘭庭卻誤會了他的意思,看他面色不虞,謝蘭庭轉身走了兩步,忍不住又轉回頭,看著他輕輕一笑:「孫公公酒量淺,大約一個時辰就能散席。應當不會耽誤你與知己賞月遊湖,徹夜長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