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要出門,就不能陪著老太太吃飯了。
齊鳶回了府,齊方祖不在家,他便去後院跟齊老夫人說了一聲。
齊老夫人聽說他要去參加玲瓏館宴,十分意外。
齊鳶少不得又將張御史的事情搬出來講了講。學館裡的事情做不得假,但他跟上次一樣前後顛倒順序,又故作洋洋得意之態,十句話裡有八句在誇自己,反而讓人覺得這次不過是他僥倖得了張御史的眼緣而已。
老夫人笑呵呵地看著他,想了想道:「這官家宴飲並非尋歡作樂,你平時雖愛喝酒,但到底年紀小,酒量淺,今天務必要警醒著些,莫要吃醉了。禮數上也做得足一點,不要衝撞了貴人。」
齊鳶一一應了,又見老夫人讓人喚來廚娘,當著齊鳶的面仔細囑咐著,「你先去把醒酒湯備上,廚上還有百荳蔻仁和豬苓嗎?」
廚娘詫異道:「回老太太,是要煮老方的醒酒湯嗎?百荳蔻仁還有的,但葛花可能不夠了,蓮花青皮也要再買新的。」
「既然這樣,那就多采買一些。以後少爺要是出門吃酒,你們就早早地備好了,不要等著我囑咐了。」老夫人慢吞吞地說完,又點了幾種點心,讓廚上一塊做了,免得齊鳶晚上吃不飽,回來餓肚子。
齊鳶對長輩的慈愛關心又感動又不適應,好不容易捱到老太太嘮叨完,逃也似的跑回了自己的院子裡,匆匆洗漱打扮,換上赴宴的衣服。卻也不敢挑鮮亮華麗的穿,怕那好男風的謝指揮使真看上自己。
於是銀霜跟蓮蕊等人翻箱倒櫃,找了半天,終於勉強找到一身蕉月色的袍子,上面雖暗繡銀枝,但至少看起來素淡一些。
齊鳶換好衣服,又將平日佩戴的香囊珠串等物一一摘下,換了個灰青色的束髮玉冠,確定自己的打扮十分低調,這才放心出門。
玲瓏館離著齊府有些遠,但跟齊家制香的玲瓏巷很近,這邊挨著大明寺,另一邊則是畫舫盪漾,曲妓雲集的邗關。
京城宵禁嚴格,一更之後若還在街上晃盪便是「犯夜」之罪。揚州這邊卻無任何管制,眼看金烏西落,街道上卻依舊車馬紛沓,茶館酒肆燃起燈盞,妙女稚童簇簇出行。齊鳶自醒來後還是第一次出門遊玩,饒是他做足了準備,也看過許多寫揚州風流的詩詞歌賦,此時仍不禁目瞪口呆,幾乎要被這繁華迷了眼。
馬車拐入玲瓏巷,錢福又找人打聽了一番,往裡走了一段距離,才勒馬停車。
齊鳶挑開車窗看了眼,就見眼前一條幽深古道。道旁種植松、柳、槐、榆,皆是高樹大竹。樹下遍植細草繁花,紅綠斑駁,古意森然。
玲瓏山館便在山上,需要沿著萬階古道上去,倒是難得地一處鬧中取靜的地方。
齊鳶跳下車,看眼前的颯颯古路,不由心裡犯嘀咕,心想幸好自己出發的早,要不然等爬上去豈不是得大晚上了。不過褚先生等人爬這臺階不累嗎?
他心裡疑惑,又一想張御史昨天就說回山館,可見這兩天就是在館中休息的,但今天他見張御史時,對方精神抖擻,一身官服潔淨如新,若真是每日爬上爬下,那御史大人可真讓人敬佩。
眼前實在無路可走了,齊鳶不敢耽誤時間,吩咐錢福在這裡等著,那幾盒上好的燻佩香餅也先放在車上,若有需要,自己再派人下來取。說完扭頭就朝山上走。
錢福不放心,道:「少爺,這麼長的臺階,還是小的送你上去吧。」
齊鳶也有些猶豫,他後悔沒多帶個車伕出來,這會兒正琢磨著馬車自己在這會不會丟,就聽錢福「啊」了一聲,直勾勾地盯著山上愣住了。
齊鳶詫異回頭,就見蕭蕭綠蔭之中,古道盡頭有一位戴著束髮銀冠,罩著銀絲面具,穿著白衣箭袖的仙人順階而下。
那人的速度很快,齊鳶定了定神,等看出對方腰間的佩劍後,才悚然一驚。
謝蘭庭好不容易蒐羅了一張可心的面具,正打算戴著去煙花巷子溜達溜達,順道躲開今晚的宴請,就在山下遇到了那位揚州小紈絝齊鳶。
謝蘭庭極為厭惡紈絝之流,心下便打算徑直走過去,誰想那齊鳶認出自己後竟大驚失色,隨後臉色突然一轉,面無表情地看向了別處。
顯然是想假裝沒看見自己。
謝蘭庭:「……」
他心裡冷笑,隨後突然想到什麼,扭頭看了眼山上的玲瓏山館。
這小紈絝要上山?他也有資格?
齊鳶剛剛認出到那位仙人就是謝指揮使後,心裡咯噔一下,就想躲開。但他很快意識到,對方今日打扮十分素淨,又戴著面具,顯然是不想別人認出他的身份來。自己急急避開反倒刻意,不如假裝眼拙,只看景色便可。
但讓人納悶的是,先前下山極快的白色人影,不知道為何突然慢了下來。齊鳶著急上山,等了好一會兒,最後拿餘光去瞥,就見謝蘭庭一步一步,極為耐心地踱著步子朝他走來。
齊鳶心裡一滯,不知道該作何反應。
謝蘭庭已經自顧自地掀開了面具,遠遠地皺眉看著他,「你來做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