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大病初癒

齊鳶觸控鏡緣的手指輕輕一頓,忽然想到自己雖然重生回來,母親卻是不知道的。在她看來,自己的兒子已經是死了罷,還是眼睜睜死在她的面前。母親向來是軟弱的,現在丈夫失蹤,兒子喪命……她如何壓捱得過去?一時間鼻頭酸楚,眼眶溼潤,暗暗低了低頭。

銀霜看他情緒低落下去,詫異小少爺今天竟然把話聽見去了,又怕他思多傷身,忙又笑著勸慰:「好在少爺現在好了,老爺昨天也是高興的不得了,說等花朝節的時候,讓管家送幾份上好的合香給崔大夫做謝禮。可見老爺是真心疼愛少爺的,以前種種,也只是望子成龍心切,有些不得法而已。」

齊鳶低低地「嗯」了一聲,不敢再想下去,轉而問:「那行兇的人抓捕歸案了嗎?」

銀霜搖頭:「沒有。」

齊鳶:「那可查出對方身份了?」

銀霜想起這幾天的傳聞,面色稍稍一滯,掩飾道:「也沒。」

傳聞還不知真假,按照齊鳶的脾氣,要是聽到了行兇者是誰,肯定會不管不顧地打上門去。

她心裡擔憂,想著一會兒少不得要把院子裡的人都叮囑一邊,把嘴巴閉緊些,卻不知道自己的神情早已落入齊鳶的眼中。

「看來這案子不好破。」齊鳶沒再追問,只順著銀霜的話道,「其實我也知道爹是為了我好,但那些書實在無趣,有時候想認真聽先生講講,身邊的幾個人又總攛掇我去玩,一會兒東家有了新玩意哄我去看,一會兒西頭來了好吃的哄我去嚐嚐……」

「那幾個沒一個不淘氣的。又仗著自己有當掌櫃的爹,也拿自己當主子看。你丟了的那天,他們仨也不趕緊回府報信,自己在外面找到天黑,看事情拖不過去了才說了實話。一開始也沒說是在河邊丟的,只說你跟周公子喝完酒,在街上玩耍時跑丟了。」銀霜說起這些就生氣。

那天齊府上下兵荒馬亂的,人人都打著燈籠去找小少爺,自己更是頂著料峭春寒在外面哭著喊了一宿,結果第二天一早,就聽說有船家撈起了齊鳶的屍體。

那船家還說,春日天寒,所以人溺死後不像夏秋季會很快浮起,按著小公子的模樣看,約莫著前一天就淹死了。

如今活生生的齊鳶雖然坐在這裡,她卻會偶爾覺得恍惚,彷彿一切都是假的,只有泡脹的屍身是真實的。銀霜越想越難受,喉嚨突然哽住,眼淚也滾了下來,趕緊轉身擦了兩把。

齊鳶聽完,臉色也沉了下來。看來原身之死,那幾個小廝也有很大責任。他們但凡早點報給大人知道,說出實話,原身都有可能被救過來。

那樣嬌寵長大的小少爺,當日活活溺死,無人去救,該是何等得絕望委屈?

想到這,齊鳶的臉上幾乎要凝出一層冰來,「他們現在人呢?」

銀霜道:「老爺將他們打了一頓,原本要趕出去的,但縣衙那邊一直沒信兒,老爺怕日後知縣提審時找不到人,所以暫時關在了柴房裡。」

「把他們帶來,我有話要問。」齊鳶心思敏捷,轉瞬間已經有了主意,「你再去各處,把精明能幹又或忠厚老實的小廝挑幾個,年紀太小的不要,最好差不離十三四歲的,一塊帶過來,先在院子外面候著。如果老爺問起,就說我要重新選幾個貼身的小廝。」

小紈絝遇害的事情疑點太多。

他如今借用了對方的身體,承了對方的因,便要了了對方的果。既然官府遲遲不破案,他自己抽絲剝繭,總能找出一點線索。即便未必能立時報仇,也要知道仇家是誰才好。

銀霜應下,隱約覺得齊鳶剛剛突然就變了氣場,目光也沉靜下來,讓人忍不住垂首服從,心裡又奇又嘆,忙去照辦了。

齊鳶略坐了會兒,覺得體力有些不支,於是轉身去榻上歇了,又派了兩個小丫鬟去拿他的書和字帖過來,只說要擺在桌上做樣子,這樣老爺來了後看著高興。

小丫鬟不疑有他,不大會兒便捧來幾本書和薄薄的幾頁字帖,未曾用過的紙也抱了厚厚一沓。紙是粉箋銷金紙,墨是廬山松煙墨,也都在長桌上鋪開了,旁邊還放一細瘦花瓶,右手邊擱著爐瓶三事。

齊鳶看著丫鬟們歡天喜地地鋪紙磨墨,自己也在暗中琢磨。

他跟小紈絝的經歷不同,說話語氣也相差巨大。那天才說了兩句話就惹得老夫人懷疑了,日後天天跟家人僕從打交道,很難不露出破綻。

以後要想安穩度日,只能先想辦法,讓大家接受自己的變化。

有些東西是可以朝夕就改的,比如想法;但有些東西只能循序漸進,比如字跡……

齊鳶略歇了會兒,感覺自己存了些力氣,便揮手讓丫鬟們都退下。自己抽了一張字帖看了看。

這一看卻是有些傻眼了——字帖上竟滿是圓滾滾的字,個如斗大,狀如蛇爬……

他愣了愣,提筆模仿著那團團字畫了幾個,瞧著仍是過於挺峻,少些和氣,只得哭笑不得地揉爛了,重新再學。

外面有吵吵嚷嚷的聲音傳來時,齊鳶正聚精會神地臨字,可憐一代才子神童,當年臨摹各家字帖,篆、隸、行、草無不精妙,如今獨獨敗在了這團團字上,怎麼學都不夠像。

他原以為那嘈雜聲是銀霜帶了小廝們過來,等了會兒,卻見一個大僕急匆匆推門進來,問外面的丫鬟:「少爺在嗎?」

齊鳶擱下筆,將桌上的字帖理了理,這才起身開門,問:「怎麼了?」

「不好了,少爺!」大僕急切道,「你們社學的先生派了人來退束脩,說要你退學,以後不許去聽講了!老爺不答應,本來在前面跟那人好好說情的,卻不知道為什麼打起來了。你快去看看!」

作者有話要說:

[1]「床上看是醫生,床下看是狗」是唐朝的俗語,那時候醫患關係緊張,所以醫生地位比較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