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應該算個人偏愛,我是從計算入的行,對於三角形的感情比其他幾何圖形要重一些,它穩固而簡潔,代表性的金字塔還是世界奇蹟,相比于越來越異形的雙曲,三角形的設計也是我一直想挑戰的難題。」
「但這種純坡面的體型不適合所有實用性的建築,展示區是最好的選擇,小巧自然精緻,摳住人與自然的主題,它又有屹立不倒的含義,雞窩就是這樣來的。」
一個計算要對枯燥的三角形產生感情,這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王巍一邊消化理解著他的設計,一邊覺得保持住這種心態,這個有才又有心的人,必然能走得很遠。
相對於王巍該得滿分的寬容和理解能力,f組的同事就不那麼給力了。
可能也是小蝴蝶的曲面太多,彎弧處的細節難以把控,裙房的負責人改出來的東西有點糙,不少地方錢心一光憑肉眼就能看出來,他直接用短折線拼假弧,效果大體不差,細節卻僵硬的厲害。
他還得自己來一遍,不過相對於工作沒分配之前,他至少省去了1/2的審圖量,所以爭取並不能算毫無成果。
為了不熬夜,錢心一投入了120%的專注,壓力與動力基本成正比,他的工作速度無形中被迫跨過了多年來飽和到停滯的瓶頸,那種行雲流水的感覺讓他覺得暢快。
但是停下來之後,疲憊的感覺也不能一概而論,他估摸了一下,照這個速度,明天中午邁爾斯就能帶著東西去列印室封標。錢心一伸了個懶腰,決定關機了去給陳西安送飯。
想起飯他就不可避免的想起他媽,錢心一心裡打鼓,終於還是不敢怠慢身體,兩眼一抹黑的撥通了過去。
這時正是飯點,彩鈴被接通打斷之後,他醞釀好一腔溫柔乖巧的語氣,一聲「媽」還沒叫出口,那邊先冒出一聲軟糯的童聲:「喂,是大哥嗎~~~」
錢心一一口氣險些沒岔進氣管:「……是我,怎麼是你接的電話?」
劉易陽有自己的兒童手機,跟他大哥「私相授受」都用的那個號,他傻呵呵的笑出一長串:「媽媽在廚房,手機放在客廳呢,大哥你要我把電話拿給她嗎?」
「先不用,」接電話的是臥底,錢心一就沒那麼忐忑了,他覺得可以先打探打探敵情:「家裡最近怎麼樣?」
「挺好的呀,」劉易陽開心的說:「要過年啦,吃的東西好多!」
老樣子是個好訊息,說明彭十香的心情應該正常,錢心一利用完小弟弟就無情的拋棄:「好就行,你幫我把手機拿給媽,我跟她說兩句話。」
拖鞋拍地的動靜響起來,劉易陽特別聽他的話:「好咧。」
耳機裡有一陣短暫的盲音,很快錢心一聽見劉易陽讓彭十香接電話,她聽見來電人語氣不悅的說不接,劉易陽哼哼唧唧的討好,她倒是沒出聲答應,不過錢心一隔著訊號聽見了劉易陽的雀躍聲。
母親冷漠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來,還伴著鍋鏟翻動的細響:「幹什麼?」
錢心一啞然了兩秒,放輕音量說:「媽,我……我想讓你到c市來,幫我照料幾天。」
彭十香殺敵一千自傷八百的說:「誰是你媽?」
錢心一連哄帶哀求:「媽…都一年了,咱別置氣了行麼。」
彭十香忽然就暴躁了:「一年?我到死都順不了氣!你有本事跟姓陳的走,我就沒你這兒子了,有事你去找他。」
她吼完一副掛電話的架勢,錢心一內疚得厲害,卻不得不飛快的出聲阻止:「媽你先別掛,我心臟出了點問題,陳西安他……」
他還沒說完,電話直接斷了。
明知道狼心狗肺,錢心一還是有種一盆冷水迎頭澆下的感覺,論失望他不配,本來就是他先放棄了她,然而狠話再深,也不可能讓血緣從此就一刀兩斷。
他是如此,一個母親更是如此。
手機震動得突然,錢心一還沉浸在透心涼的情緒裡,他看了一眼手機屏,驚愕大於驚喜的接了,耳機裡的哭聲登時讓他呆立當場。
一別十三年,錢心一再次聽到了這種令人心碎的絕望,上次他聽見他媽哭成這樣,還是在他爸的送葬車前。
極致的痛苦,偶爾能讓人大徹大悟。